鸭溪运营 欧夏含
老房子的模样,像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木牌,深深嵌在记忆的扉页。那是一座木构老屋,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,顺着屋顶的弧度铺展,守护着屋内的烟火与晨昏。木质的梁柱已染上深沉的棕褐,纹理间藏着经年累月的风雨痕迹,推门时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像是时光在耳畔低吟浅唱。
房子被竹林温柔地拥在怀中,门前屋后,皆是一片苍翠。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时,竹叶上凝着细密的露珠,阳光穿过叶隙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中浮动着竹子特有的清冽气息。每到春笋冒尖的时节,我总跟着奶奶挎着竹篮钻进竹林,湿润的泥土裹着青草香扑面而来,手指拨开落叶,便能看见一截嫩白的笋尖顶着褐黄色的笋衣,倔强地从土里探出头儿来。奶奶用柴刀轻轻一削,带着泥土芬芳的春笋便应声落地,回家剥去外壳,清炒或炖汤,都是带着自然本味的鲜甜。
夏末秋初,是采蘑菇的好时节。一场雨过后,竹林里的腐叶间、老树根旁,总会冒出一簇簇肥嫩的蘑菇,有的洁白如玉,有的带着浅褐的斑纹,像一个个藏在绿毯下的小精灵。我提着小竹篮,循着奶奶教的诀窍,小心翼翼地将蘑菇从根部摘下,生怕碰坏了这大自然的馈赠。回家后,奶奶用猪油将蘑菇炒得金黄,撒上一把葱花,那股鲜香醇厚的滋味,至今想来仍令人垂涎,那是城市超市里包装精美的蘑菇永远无法比拟的本真味道。
老屋院子里的那棵杏树,是童年最惬意的阴凉所在。树干粗壮挺拔,枝桠向四周舒展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覆盖了大半个院子。每到初夏,枝头缀满金黄的杏子,饱满多汁,摘一颗咬在嘴里,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落,那是属于夏日的清爽滋味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,筛下细碎的光斑,大人们搬来竹椅坐在树下,摇着扇子拉家常,话题从田间的收成聊到邻里的琐事,笑声混着蝉鸣飘向远方。我和小伙伴们则在树下追逐嬉戏,或是趴在地上数蚂蚁,杏树的浓荫里,藏着无数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后来,政府规划修建高速公路,老屋恰好位于规划线路上。看着熟悉的青瓦、木梁,看着门前的杏树、屋后的竹林,那些关于童年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,春日里挖笋的喜悦,雨季后采蘑菇的新奇,夏日午后树下的闲谈,还有杏子成熟时的酸甜……每一个场景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。拆迁那天,我特意最后看了一眼老屋,青瓦依旧整齐,木梁依旧坚韧,只是它们即将被推土机夷为平地,让位于呼啸而过的车流。杏树被移栽到了别处,竹林也被部分砍伐,曾经的家园,终究成了记忆中的风景。
如今,高速公路早已通车,飞驰的车辆穿梭不息,却再也找不到老房子的痕迹。但那些在老屋里度过的时光,那些与竹林、杏树相伴的日子,却像一杯陈酿的老酒,越品越浓。青瓦上的月光,竹林间的清风,杏树下的笑声,还有蘑菇与春笋的鲜香,都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,成为心中最柔软的牵挂。老房子虽已不在,但它承载的快乐与温暖,却永远不会消散,始终在记忆的深处,散发着淡淡的馨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