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水电厂 朱凤娟
车载导航上的红线还在往前延伸,望不到头。前面的刹车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像一条疲倦的河,缓缓地流。我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同样被困住的车辆,忽然想:这千千万万的人,这样急切地往家赶,究竟是为了什么?
小时候,年味是和河对岸的等待连在一起的。那时家里条件不好,爷爷奶奶住在老家。每到腊月二十几,父亲就开始四处张罗着找车——那时候交通不便,能跑乡下的车少,得托人情、排队,才能借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。动身那天,天不亮就要起来,母亲把集市上买的糖、瓜子、新衣服,一样样往车上搬。车厢塞得满满的,连脚底下都是袋子。
车子开到河边就开不动了。隔着那条河,能看见对岸有人影在晃。每次车刚到,我就能望见叔叔和堂弟背着背篼,站在路边。堂弟的背篼比他人还高,可他总是抢着背最沉的那一包。我们沿着田埂走回去,远远就看见老屋的烟囱冒着烟。
堂屋的八仙桌上,早已摆好了饭菜。奶奶端出最后一道汤,解下围裙,笑着说:“快坐快坐,都凉了。”爷爷坐在上首,看着满屋子的人,端起酒杯咂一口。大人们喝着酒,说着地里的收成、邻里的琐事,说着说着就说到我们身上:“再等几年,等孩子们都大学毕业,结婚生子了,这堂屋就要摆两三桌才坐得下咯。”
那时听着,只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。
后来上了大学,寒假总是很长,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慢得像是用不完。我在家睡懒觉,母亲在院子里杀鸡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。那时候以为,过年就是这样的,从容不迫,理所当然。
等真正毕了业,才知道什么叫“身不由己”。由于水电站工作的特殊性,春节能不能回家,全看轮班情况。结婚后,过年变成了一场接力。休班只有三天。第一天,从水电站赶到老公家,吃饭、上坟;第二天清早,又开车往孩子外婆家赶,那又是几百公里。母亲在电话里说:“慢点开,不急,等你们吃饭。”可怎么能不急?只有三天,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。第三天,再从外婆家去遵义的外祖家。那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,知道哪个弯道要减速,哪个服务区的厕所最干净。车里放着年货,后座上是给孩子准备的新衣服,副驾驶的老公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沉。
三天,三个地方。我握着方向盘,有时会想起小时候那条河,想起背着背篼等在对岸的堂弟。那时觉得老家好远,要坐车、要走田埂,可那一路走得不急,边走边玩,到家时饭菜还是热的。现在路修好了,桥也架通了,开车几个小时就能到。可时间却变得比路还长,长到三天跑不完,长到一家人总是凑不齐。
除夕夜,微信群里消息响个不停。堂哥说:“今年能聚齐吗?初三我家集合。”堂妹说:“我初四值班,初三晚上走。”我发了个苦笑的表情。我们这些人,像几辆交错的列车,在同一个站台短暂相遇,然后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。可即便如此,我们还是要赶回去——哪怕只为一顿饭的工夫,哪怕只为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车流终于开始缓缓移动。天色暗了,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,在暮色中炸开,转瞬即逝。
这三天,其实很累。从这一家到那一家,从这张饭桌到那张饭桌,车轮碾过一千多公里,身上的倦意像冬天的棉衣,越裹越厚。可每当推开一扇门,看见等在门口的人,看见他们脸上绽开的笑,就觉得这一切都值了。
或许,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年味。它不再像儿时那样绵长、醇厚,不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挥霍。它变得急促、拥挤,像这高速公路上的车流,像只有三天的假期。可只要还有人等在路的尽头,只要推开那扇门还能看见笑脸,这迢迢归途,这三天三地的奔波,就有了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