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苟合峰
回到老家,已是黄昏。推开锈蚀的大门,第一眼看见的,便是门前那株桃花。它正开着花,一树的粉,在薄暮里显得有些寂寞。风过处,几片花瓣飘下来,轻轻地,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这株桃是什么时候栽下的,我已记不真切了。只记得有一年春天,祖父从镇上回来,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桃枝,说是要栽在门前。他挖坑、浇水,动作迟缓而仔细。那时我还小,蹲在旁边看,问:“什么时候能吃桃子?”祖父笑了,露出不多的牙:“急什么,等你长大了,它就结桃了。”
如今我真的长大了,祖父却已走了十年。那株桃倒是一直在,一年比一年粗壮,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繁盛。只是结的桃子又小又涩,没人爱吃。祖母说,这是观赏桃,原本就不是为了结果子的。可祖父当初明明说,是要让它结桃的。大约他也弄错了罢。桃树对面,是两间瓦屋,已经空了许久。窗棂上的漆剥落了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记得小时候,屋里住着一位老奶奶,一个寡居的老人。她总爱在春天搬把椅子,坐在桃树下晒太阳。我和小伙伴们在周围疯跑,她也不恼,只是笑眯眯地看着。有一回,她招手叫我过去,从兜里摸出一块饴糖给我。那糖很甜,粘牙,我含在嘴里,模糊不清地说谢谢。她摸摸我的头,说:“乖。”后来老奶奶也被儿子接走了。走的那天,她站在桃树下,站了很久。桃花正开着,落了她一肩。车子开动时,她回过头来望,不知是望这屋,还是望这株桃。
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好。满树的花,密密匝匝的,几乎看不见叶子。颜色也正,不是那种浓艳的粉,而是淡淡的,像宣纸上洇开的胭脂。凑近了闻,有极淡的香,要很用心才辨得出。蜜蜂在花间嗡嗡地忙碌,不理睬我这个看客。我搬了把椅子,在树下坐了许久。太阳渐渐西斜,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爬过门槛,爬进堂屋,爬到祖父的遗像前。遗像里的祖父还是老样子,温和地看着这一切。相框的玻璃上,映着窗外桃花的影子。忽然想起南宋诗人的句子: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”当年读时,只觉得对仗工巧,此刻念来,却有了不一样的滋味。十年的灯,十年的雨,十年的桃开桃落。江湖是真的远了,而春风年年都来,吹开这一树的粉。
起风了,又有几片花瓣飘落。有一片落在我的衣袖上,薄薄的,带着一点凉。我没有拂去,由它静静地停着。过一会儿,它自己滑落了,落在地上,和别的花瓣一起。天色暗下来,桃花看不真切了,只模糊一团粉白,像浮在暮色里。我起身进屋,没有回头。明天还要赶路,回我谋生的城市。这株桃会继续开着,开着它的花,落它的瓣,等着下一个春天。
只是不知道,下一个春天,我还会不会恰好回来,恰好赶上这一树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