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雍电厂 朱鸿丽
互联网与人工智能让答案来得越来越快,可我藏在时光里的问题,却越来越少了。
我小时候的家,是用红砖砌成的老房子,院角种着一片翠竹。春天的雨总下个没完,奶奶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檐下剥春笋,竹刀在她手里翻飞,嫩白的笋肉滚进粗瓷碗里。我总蹲在她脚边,仰着脑袋问:“奶奶,为什么笋子要长在土里呀?为什么你炒的笋子总是带着香香甜甜的呀?”她就用沾着泥点的手指点我的额头,笑着说:“等你长大了,就知道啦。”
那时候的日子真慢啊,慢到要等一场春雨,才能等到笋子冒尖;慢到要等灶膛里的柴火燃透,才能闻到竹笋炒肉的香气;慢到要等我长高半个头,才能帮奶奶把竹篮拎到井边。可那时候,我的问题怎么就那么多呢?我拽着奶奶的袖口,问她为什么天上的云会变形状,她就把我抱在膝头,指着云说那是奔马,那是绵羊;我问她为什么爷爷不在家,她的手会顿一顿,然后摸着我的头说,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,等你会自己炒笋子了,他就回来了。这个问题,我问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我站在灶台前,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切笋,热油溅在手上疼得直咧嘴,才明白有些答案,从来都不会有回应。
我坐在门槛上,望着远处的山,问奶奶山那边有没有更好吃的笋。她就搬来小凳坐在我身边,说山那边有更绿的竹,有更清的水,还有会讲故事的人。我数着星星问她,爷爷会不会在山那边看着我们,她就把我裹进她的旧布衫里,说爷爷变成了天上的星星,一眨眼睛,就知道我们想他了。
那时候没有互联网,没有人工智能,所有的答案都来得好慢好慢。慢到要等我摔破膝盖,才知道奶奶的草药有多灵;慢到要等我第一次住校,才知道她炒的笋子是世上最下饭的菜;慢到要等我长成大人,才知道那些“等你长大就知道”的话里,藏着多少她没说出口的温柔。可那时候,我们总有问不完的问题,总有盼不完的答案。哪怕她揉着酸痛的腰,也会蹲下来慢慢跟我说;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,也会给我编一个带着笋香的故事。
可现在,所有的答案都来得太快了。我对着手机问“竹笋怎么炒最好吃”,一秒钟就跳出几十种做法;我问“人去世后会去哪里”,搜索引擎会给我科学的解释;我问“怎样才能不想念”,人工智能会给我温柔的安慰。可我的问题,却越来越少了。
那个会给我炒竹笋、会抱着我看云的奶奶,不在了。我再也不会问她笋子为什么香甜,因为再精准的菜谱,也炒不出她掌心里的温度;我再也不会问她爷爷去了哪里,因为我知道,那些藏在老房子里的回忆,就是最好的答案;我再也不会问她山那边有什么,因为我走过了万水千山,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坐在门槛上、陪我一起望山的人。某天,我对着人工智能,还是问了一句:“奶奶,你在那边,能吃到春天的笋吗?”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文字,可我知道,再也没有人会笑着点我的额头,说“等你长大就知道啦”。
人工智能还在等着我问下一个问题,可我,再也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了。我所有的问题,都跟着那个愿意慢慢给我答案的人,一起埋进了那片竹林里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