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电厂 刘艳
雨在昨夜悄悄下了起来,那是清明独有的雨:细若游丝,悄无声息地润湿了大地。推开窗户,闻到满是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。远处的山峦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霭里,青黛色的轮廓若有若无,像一幅刚刚落笔还未干透的水墨画。
我撑起一把伞顺着台阶往上走。道旁的柳树抽了新芽,嫩绿的枝条在雨丝里轻轻摇曳,那颜色鲜亮得逼人的眼。忽然想起《岁时百问》里的话:“万物生长此时,皆清洁而明亮。故谓之清明。”这雨洗去的何尝只是冬日的尘埃?它将天地间淤积的晦暗一并冲刷干净,让万物在这日子里都显出本来的清润和明净。
路上早有了稀疏的行人,有人拿着菊花神色沉静。一位老妇人走在我前头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黑色塑料袋,无意间露出了里面的香烛纸钱。她走得很慢却很稳,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石阶上,发出轻微而坚实的声响。我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台阶上的每一步脚印,大约都是同样的沉静,同样的坚实,通向同样的所在。
到了山顶雨停了,收了伞的眼前却豁然开朗。烈士陵园背后是蓊蓊郁郁的林壑,雾气正从山谷里升起,丝丝缕缕的在林间缠绕,将苍松翠柏都罩进一片迷蒙里。那景象竟有种说不出的庄严与温柔。
园中的安静与别处不同:它不是空寂而是盈满;不是无声而是有一种更深沉的声息在涌动。我沿着石阶缓缓向上,两旁的松柏森然列队,枝头挂满了雨珠,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,像是无声的叹息。行不多远,一面巨大的石壁赫然立在眼前。那石壁的颜色是青灰色的,上面密密麻麻镌刻着许多名字。我凑近了看,那些名字有的清晰,有的已有些斑驳,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曾是一具鲜活的血肉之躯,一个曾有欢笑与泪水的生命。
石壁的左近有一座圆形的坟茔,坟前立着一尊铜像,是一位年轻的红军战士半蹲着身子正给一个孩童喂药。铜像的面容清秀,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。这便是当地人世代传颂的“红军菩萨”——卫生员龙思泉了。他离开家乡随军来到这里看到穷苦的百姓生了病无处医治,便用自己少年时跟父亲学的那点医术挨家挨户地为人看病。一次,他冒雨走二十里山路救治伤寒重症农民,因病人未脱险留下看护,彻夜未归。次日清晨准备归队,门口已挤满求医百姓,他又坚持看完所有病人耽误了归队时间。赶回驻地时,部队已紧急开拔,他按营长纸条指示,独自沿行军路线追赶时,不幸被敌人杀害。那一年,他只有十八岁。
十八岁啊!十八岁时的我们大约还在学堂里为着一点少年的烦恼而伤春悲秋。而他却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,把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他守护过的土地上。当地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,为其遗骸不在遭受反势力的践踏,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将他的遗骸安葬在松树林中,因不知道他的姓名便在石碑上刻下“红军坟”。生前他用中草药治好了许多被视为“不治之症”的伤寒患者。消息一夜传遍周边村寨,百姓奔走告知:“红军是活菩萨!”纷纷尊称他为“红军菩萨”。菩萨是普度众生的神佛,而在我眼里,这位十八岁的卫生员他用自己短暂的一生做了菩萨该做的事。他的铜像静静地立在那里,雨水顺着他的衣襟流下,像是在无声地流泪,又像是在温柔地抚摸每一个走近他的人。
我在铜像前站了许久。身边不时有祭扫的人走过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牵着孩子的父母,也有结伴而来的青年。他们在墓前献上鲜花、点燃香烛,深深地鞠躬。那缭绕的青烟袅袅升起,散入雨后澄澈的空气里,带着一种安详而庄重的气息。这情景,让我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记载的北宋清明:“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,都城人出郊……四野如市,往往就芳树之下,或园囿之间,罗列杯盘,互相劝酬”。千年前的汴梁城外想必也是这般光景吧。只是那时的人们祭奠的是自己的先祖;而今天的人们,却将一个陌生的少年当作了自己的亲人来怀念。
是什么让陌路成为了血脉?我望着那尊铜像,心里隐约有了答案。
回到山脚再回头望去,整座山峦静静地立在暮色里,松柏愈发青翠。风从山巅吹下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,带着湿润的泥土的气息,也带着从山上传下来那若有若无的松涛声。那声音低沉而绵长,像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说着什么。我知道,它在说那些长眠于此的人,并没有真的离去。他们的名字刻在石壁上,他们的故事流传在人间,他们的精神融进了这山的泥土、树的年轮,这岁岁年年准时赴约的清明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