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凌成彬
又到了吃樱桃的季节。
街边开始有小贩挑着担子卖,红艳艳的,一小堆一小堆码在竹篮里,上面盖着几片绿叶子,看着倒是新鲜。我买过一回,甜是甜的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点什么呢?我也说不上来。大概是少了那股子酸涩劲儿,少了那种摘下来还带着太阳余温的感觉罢。
夜里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,忽然就想起了外婆家后边坎上那几棵樱桃树。那是一位祖祖家的,七八棵,排成一排,正对着外婆家的后院。中间隔着一堵墙,一片土,其实也不算隔,墙矮得很,我踮起脚尖就能望见那边的树梢。春天的时候,樱桃花开得粉白粉白的,风一吹,花瓣就簌簌地落,像下雪似的。那时候我就开始盼了,天天趴在墙头上看,看花谢了,看青果子冒出来,看果子一天天变黄、变红。祖祖年纪大了,耳朵不好使,跟她说话得凑近了喊。她乐得我去摘果,除了鸟会吃,剩下的好像都归了我。我那时候也不懂客气,得了令似的,书包一扔,三两下就蹿上了树。
说起来,我爬树的功夫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。我是千禧年那批孩子里唯一的女娃,村里人都说我像个男孩子,其实男孩子也没几个爬得过我。我骑在树杈上,边吃边守。樱桃还没熟透的时候,酸得牙根发软,我却吃得津津有味。若是看见村里其他孩子凑过来,我就把嘴里的核儿吐出去,指着鼻子放狠话,把他们吓跑。说来也怪,我那时候个子不算高,力气也不算大,可那些男孩子都怕我。
现在想想,他们怕的哪里是我呢?大概是怕我身后的外公罢。外公是真正宠我的。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。下暴雨了,他说:“今天不去上学了,路上滑。”冬天路上结冰了,他说:“今天不去了,摔着了怎么办?”夏天热了,他又说:“今天不去了,教室里热得很。”我那时候还小,觉得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。现在回想起来,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借口跟老师请的假。大概也没请罢。反正那几年,我是村里最自由的一个孩子,没人管,没人骂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外公从不跟我说一句重话。我闯了祸,他就嘿嘿地笑,摸摸我的头,也不责备。有时候我在外面跟人打了架,衣服撕破了,脸上也挂了彩,跑回家去,他看见了,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为什么打架,而是问:“疼不疼?”然后打盆水给我洗脸“下次莫打脸,破了相不好看。”我就笑,他也笑。我成了村里无人看管的恶霸。小孩怕我,见我就躲;大人喜欢逗我,看我张牙舞爪地反击。我和男孩子们混在一起,少数几个女孩子,都被我“欺负”过。我觉得自己像个男孩子,甚至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的王。
其实我是讨厌过村里的。讨厌夏天蚊子多,讨厌冬天冷得伸不出手,讨厌那条土路,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走。也讨厌那些大人,总爱问些有的没的。长大以后就更不爱回去了,总觉得村子里的一切都灰扑扑的,没意思。连祖祖也不在了,那几棵樱桃树,后来祖祖的孙子建新房砍了两棵,剩下的也没人管了,果子结出来,烂在树上,被鸟吃得干干净净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夜深人静的时候,睡不着的时候,想起的偏偏是这些。想起樱桃的酸涩,想起枇杷的香甜,想起田间那条清澈的溪流,漫过脚底的时候,水草缠在脚踝上,痒痒的,像有只小手在挠。想起夏天的傍晚,外公搬把竹椅坐在院子里,摇着蒲扇,我就躺在他旁边的凉席上,看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那些日子,真是无忧无虑的。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忧愁,不知道什么叫将来,只知道今天的樱桃甜不甜,明天该去找谁玩。天大地大,好像都跟我没什么关系。又到了吃樱桃的季节。现在樱桃摆在面前,红得发紫,甜得发腻,可我怎么也吃不出从前的味道了。
窗外的月亮很好,清冷冷的,照进来,落在手边上。我想起那堵矮墙,那几棵歪脖子樱桃树,想起那个趴在墙头上的野丫头,嘴里叼着一颗樱桃,笑得没心没肺的。
那时候的她大概想不到,许多年后的一个夜里,会有一个人,因为这几颗樱桃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