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金平远 龙绪忠
车过独山县,驶入G552国道。风景渐渐在车窗外铺开,喀斯特峰林一座接一座,像大地隆起的绿色脊梁。山谷间散落着白墙青瓦的人家,炊烟从树梢升起,安静得不像话。路是新铺的,柏油黑亮,标线雪白,护栏坚固,一路向着远方的山坳蜿蜒而去,最终消失在云雾里。
开着开着,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。路的尽头,只住着几户人家。为了那几户人家,国家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,把路修到大山深处?
在董蒙村,我停下车。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,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洒下一地荫凉。一个白裤瑶老人坐在树根上,手里编着竹筐,不紧不慢。
我蹲下来,递了根烟,问他:“老人家,路修到村里,多久了?”
他没看我,注意力都在手里的竹筐上,嘴里含糊地说:“记不清了,好几年了吧。”
“路通了,现在从村里去镇上方便了哈?”
他停了停,把一根竹篾压紧,说了一句话,我这辈子或许都忘不了。他说:“以前赶场,天亮前就要出门,天黑了才能到家。一背篓的菜,背到镇上,全蔫了。现在,三轮车直接开到家门口,晌午去,晌午回。”
他说完,没再多看我,继续编他的竹筐。好像这是很小的事,不值得特意说。我蹲在旁边,思索良久。
这就是路的意义,不是吗?这不是工程数据,也不是亮眼的GDP,是一个老人赶场时少走的那几个小时山路,是那背篓里不再蔫掉的菜。董蒙村村口那一排蘑菇状的粮仓,木头桩子支起半人高,圆顶盖着茅草,像从童话里长出来的,白裤瑶的服饰和铜鼓都还在,路通了,他们没有消失,反而活得更好了。
在捞村,那条窄得会车都困难的乡道,硬是修到了山谷最深处。路边是万丈悬崖。车轮紧挨着崖边,对面来车,得找一处稍宽的地方,小心翼翼地磨过去。我手心冒汗,崖下是幽深的山谷,对面是刀削般的石壁,云雾在半山缠绕,像把整座山都托在了天上。没有这条路,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面的人出不去。有了这条路,哪怕再窄、再险,村子也通了。
如果只算经济账,一条路修进去上亿,那几户人家几辈子交的税可能都不够,那确实“不划算”。但国家的账,从来不是这么算的。账本上写不出的是:那个终于能坐上救护车的老人,那个不用摸黑走山路去上学的孩子,那个回到家乡创业的年轻人,那个因为路通了才被外界看见的寨子,那些在悬崖边上硬凿出来的每一个会车点。
这或许就是精准扶贫的意义,不是给钱给物,是在悬崖石壁上硬生生凿出一条通向外面世界的路。这就是乡村振兴的根基,路通了,物流通了,产业活了,人留住了,村子有了新的希望。那一排蘑菇粮仓里,装的不再只是粮食,还有一个民族延续下去的可能。
那天在G552上,我忽然明白了。平时说的“祖国”,总觉得是一个很大的词,在新闻里、在文件里。但那一刻,我看见了祖国的样子,它不是抽象的概念,就是脚下的这条路。是水泥,是沥青,是炸开的石头,是架起的桥,是悬崖边上砌好的护栏,是那个老人树下说的那句“晌午去,晌午回”。
“一个都不能少”,这句话以前我在电影上听过。总觉得它很大、很远,直到我站在董蒙村的榕树下,听老人说完那句话,直到我握着方向盘,驶过捞村那紧贴悬崖的弯道,我才真正听懂。它不是口号,是翻山越岭也要把路修到门口的承诺,是哪怕只有几户人家,也不被遗忘的笃定,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最朴素也最庄严的落脚点。
路有尽头,但国家在意每一个人的心意,没有尽头。山的那边有人民,有些东西,比划算更值得。有些路,本身就是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