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凌成彬
那棵桃树是歪的。长在牛圈边上,斜斜地探出去,像一个人侧着身子。堂哥说,这树是他十岁那年,我爷卖牛时,牛挣扎着撞歪的。他说这话时,我们已经很久不放牛了。但我还记得那头牛,很听话,自己圈在一方田埂上啃草,从不乱跑。我哥爱去放牛,大约也是贪这个省心。他比我大七岁,我记事时,他已经是个少年了。
卖牛那天,我哥说,那牛叫得可凄厉,一直朝着他和爷爷嚎。我问为什么要卖,他说爷爷讲了,卖了牛就有糖吃。这理由说服了我。小孩子总是容易被糖说服的。
牛卖了四年,桃树一年比一年歪,桃花还是年年开。我七岁那年,我哥在歪脖子树上做了一个秋千。一根绳子,一块木板,简陋得很。坐上去硌得屁股生疼,可我喜欢荡。荡起来的时候,人像要飞出去了。
我哥故意把我推得很高,想吓我。我那时候胆子大,一点都不怕。真的,在最高处那一刻,四围的山都矮下去了。我们那里的山不硬,不像画上北方的山那样刀削斧劈;它们是柔的,圆的,起起伏伏的,像女人的胸脯。风从耳边过去,呼呼的。我死死攥着绳子,腿伸得直直的,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高过。
我怕别人来坐我的秋千。大半天时间,我都赖在上面。后来下起了小雨,南方的雨就是这样,说来就来,细细的,密密的,像牛毛,像花针,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,恍若远山传来断续的琴音。我不躲。桃树的叶子够密,雨一时半会儿还透不过来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,混着青草的味道。还有一股香,若有若无的——桃花其实不香的,但我总觉得那时候闻到了。
后来长大了,在亲戚家小区里见过一架老式铁制秋千。座椅沉重,不荡时如长椅,若使足了力气,竟能凌空翻转。邻家男孩玩得咋呼,一头栽下,哼唧两声又爬起来继续。那护着秋千的模样,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,我庆幸他没让我玩——那玩意儿看着就心慌。
去年在遵义,游乐园里有高空秋千。安全带扣紧的瞬间,我还存着几分年少时的豪气。可当座椅猛然失重、荡向半空时,所有的壮志瞬间被风声撕碎。取而代之的,是紧紧攥住扶手的指节发白,是胸腔里失控的悸动,是落地后久久未能平息的狼狈。原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已经怕高了。
其实七岁那年我确实飞起来过。哥哥推着秋千,我就在风里,在两座温柔的山之间,短暂地、确凿地离开过地面。
人生大抵如此,总在不断告别,又不断攀高。我们怀念的,或许不是那根粗糙的麻绳,而是那个不怕高、不怕摔、敢在最高处张开双臂的自己。可岁月从不辜负勇敢的人。每一次失重后的抓紧,每一次恐惧后的落地,都在暗中重塑着我们的筋骨。真正的飞翔,从来不是逃离重力,而是带着伤痕与重量,依然敢在风起时,把自己交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