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电厂 刘艳
古人命名节气,真是充满了智慧。将满未满,正是恰到好处的分寸。
爷爷是地道的农民,种了一辈子地。以往小满前后,他总会带我去看麦田。我就是在爷爷的麦田里,第一次认真体味“小满”这个词的。
那是一片正在灌浆的麦子,麦穗尚青,麦芒却已扎煞开来,在五月的风里摇成一片绿色的波浪。爷爷掐下一穗,放在掌心里揉搓,吹去壳,留下二三十粒饱盈盈的籽实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他把嫩麦粒放在我手心:“尝尝,这时候的麦子最甜。”我放进嘴里嚼,先是青涩的草腥气,接着便有了一丝丝淡淡的甜,若有若无的,像春天临走时留下的一个吻。我准备伸手去掐第二穗,爷爷拦住我:“够了,小满就好。再过几天熟了更香,但现在尝鲜,一把就够。”
麦子灌了浆,将满未满;颗粒开始饱满,离成熟却还有一段距离。农人最懂得这个节气的妙处——灌浆的日子若是天气晴好,有和风细雨,这一年的收成就有了八九分。爷爷从前就常说:“小满不满,芒种不管。”意思是小满时节麦子浆水不足,到了芒种再怎么伺候也是白搭。所以这时候的麦田,最是叫人悬心,也最是叫人充满期待。
我在城里住了头十年,早已忘了节气。办公室的空调永远恒温,蔬菜水果不分四季地出现在超市货架上,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张,一张和下一张分不出区别。只有回到这片麦田边,看麦子一天天长高,看麦穗一天天饱满,才重新记起土地是有呼吸的,时间是有形状的。
那时候不懂,觉得爷爷小气。长大后回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哲学?不贪、不争,恰到好处地品尝生活给予的甜。这般想着,倒觉得人生许多事,都该有个小满的状态。
这让我想起游玩时遇到一位做瓷器的师傅。他烧的青瓷釉色温润如玉。那次他正对着一只刚出窑的杯子叹气。我问师傅怎么了,他说釉色差一分火候。又说差一分就是差一分,满不了。我拿起那只杯子看,釉色的确不够匀净,底部有一小片暗沉。可不知怎的,我偏偏喜欢那片暗沉,像黄昏的云影落在杯底。
“留一点不完美,倒像是有了人的气息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你说得对,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我这辈子追求完美,反倒把自己困住了。”
后来他送了我那只杯子。我喝水时常用它,那片暗沉看久了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妥帖。就像老朋友脸上的皱纹看着就安心。
想来世间万物,最怕“满”字。花开到十分,离凋谢就不远了;月亮圆了,明晚就要缺;水装得太满,端起来就要洒。倒是七八分的时候最好,还有盼头,还有余地,还有向前的可能。
人生大概也是如此罢。年轻时总想要一个“满”字——事业要圆满,爱情要美满,朋友要完满,恨不得每一处都称心如意。等到经历得多了,才明白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圆满。苏轼说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”,早就道破了天机。
我现在越来越懂得欣赏那些“小满”的时刻了。书读到会心处,固然好,读到似懂非懂处,也自有滋味,因为知道下次重读还会有新的发现;和老友相聚,说不完的话固然好,但留几句下次再说,也踏实,因为知道来日方长。
前些日子回乡,又去看麦田。麦子已经黄了,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我掐下一穗揉搓,这回的麦粒已经硬实了,嚼起来满口香。可不知怎的,我竟有些怀念那回青涩的味道。
“小满”二字,就是这般矛盾——既是当下的满足,又包含着对未来的期许;既有收获的喜悦,又有等待的甜蜜。它教人懂得:圆满未必是福,缺憾未必是祸,恰到好处的满足,才是长久之道。
日头西斜的时候,我离开麦田。回头望,那片金黄在暮色里温柔得像一幅油画。小满已过,芒种将至,麦子就要收割了。而明年,还会有新的麦子,新的一季小满。
人生代代无穷已,小满年年只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