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带给我的不再是躲在被窝没有闹钟的明天,不再是打球打到傍晚蔓延在舌尖冰凉的汽水,不再是脚丫泡入水中那沉浸的童年,这夏天已成眷恋,现在夏天带给我们的是无尽怀恋和追忆。
化验室通风橱的风声低低轰鸣,我戴着丁腈手套的指尖,正触着冰凉的容量瓶壁。瓶里的除盐水清澈透明,像极了当年村头那条小溪的水,可我再也摸不到溪水漫过脚踝时,带着鹅卵石和水草气息的凉意。这里的夏天没有温度起伏,没有蝉鸣穿透窗户,没有雷阵雨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,只有永远精准的压力表、永远匀速滴落的滴定液,和永远在小数点后三位徘徊的化验数据。
我们每天都把所有模糊的、不确定的东西,都变成冰冷的数字写在记录本上。可我始终无法测量时光的流速,也无法滴定回忆的浓度。我再也说不清那个抱着西瓜蹲在门槛上的夏天,到底过去了多少年。记忆就像一块被反复冲洗的比色皿,最初的清晰影像早已被岁月磨花,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光斑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突然晃了眼。
走到冷却水塔下的时候,漫天的水雾扑面而来,带着淡淡的氯味,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。我站在水雾里愣了很久,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。外婆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,切开时溅出的汁水也是这样凉丝丝的,落在胳膊上,惊起一阵鸡皮疙瘩。巷子里的老冰棍五毛钱一根,纸皮一撕,白色的冷气就像这样袅袅升起,舔一口,甜意从舌尖一直窜到后脑勺,连聒噪的蝉鸣都好像安静了几分。
如今小超市的冰柜里也有各式各样的雪糕,午休的时候同事们会凑在一起买,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钱奔跑时耳边呼啸的风,少了和小伙伴你一口我一口争抢的热闹,少了那个吃完冰棍舔着手指,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手里的下午。就像我们能配制出浓度分毫不差的标准溶液,却再也配制不出当年老冰棍的味道。
我以前总以为,夏天是世间最守信的轮回。每年六月,蝉都会准时破壳,西瓜都会准时成熟,雷阵雨都会在午后如期而至。却直到如今才懂,轮回从不是一模一样的复刻。今年的蝉不是去年的蝉,今年的冷却水也不是去年流过管道的水,那个在夏天里可以肆意挥霍时光的少年,也早已被时光推着,长成了穿着蓝色工装对着滴定管凝神屏息的大人。
也许夏天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它藏在冷却水塔的水雾里,藏在滴定管滴落的每一滴溶液里,藏在我们认真对待每一个样本的专注里。那些逝去的夏日时光,会永远像一颗冰镇的糖,在我们想起的时候,悄悄在心底化开一丝甜。而我们正在度过的每一个当下,也终将成为未来某一天,最值得怀念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