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西电厂 王志宇
用完早餐,嫂子打来电话,让我去店里陪她守店。我闲来无事,便应声前往,坐在店里和她闲聊度日。就在这时,我再次看见了她。
她留着一头花白凌乱的短发,利落得像个男子。身上依旧是那件红黑格子衣衫,较之从前,她清瘦了许多。往日这件衣服总被她撑得满满当当,仿佛随时会裂开,如今穿在身上,却显得空空荡荡。她背着一只绣着大朵红牡丹的格子双肩包,脚上是一双老旧的盘扣布鞋。她双唇紧抿,神色漠然,独自坐在嫂子店门口的石阶上。
我连忙出声招呼:“嬢嬢,进来坐呀。”石阶寒凉,我怕她久坐着凉,接连唤了几声,她却毫无回应。我只得走到她身旁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她骤然回头,神色慌张,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局促无措。我抬手指了指店内的板凳,示意她进店落座。
她愣了片刻,看懂了我的好意,浑浊的眼眸里缓缓漾起一抹笑意,却连连摆手推辞。见她执意不肯进店,我找来一块纸板,铺在冰凉的石阶上,让她垫着久坐。
我第一次遇见她,是在一个微凉的秋雨清晨。那天我同样在店里陪嫂子守店,她冒着秋雨、满身风尘地走进来,带着一身寒凉,匆匆递给嫂子一张皱巴巴的字条。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数种止痛药,甚至仔细标注好了药品厂家。
嫂子见状心生疑惑,询问她买药的用途,为何需要这么多止痛药。她的嘴唇微微颤抖,轻声解释,是给家中脑梗瘫痪、卧床不起的老伴买的,必须和字条上的药品、厂家一模一样。恰好店内有她需要的药,我便帮她打包装好,嫂子细心叮嘱了用药方法。看她神情呆滞、木木愣愣的模样,我终究放心不下,拿出笔,把服用方式一一写在药盒上。
我随口问她是否识字,她告诉我,字条是老伴亲手写的,老伴识字。为了配齐这几味指定厂家的药,她已经辗转跑了好几家药店。我宽慰她,只要药名一致,不同厂家的药效并无差别。她却轻轻摇头,语气带着无奈:“不行的,我家老头不认可,厂家不对,他会骂人,还会把药直接扔掉。”
我连忙安抚她,伯伯是久病缠身、心情烦闷,让她多包容忍让。说话间,我看见她眼底泛起湿润的泪光,可她依旧笑着点了点头。她小心翼翼将药放进那只绣着红牡丹的格子双肩包里,裤脚和鞋面沾满泥土,满身风霜的模样,让我心底生出阵阵怜悯,而后她便匆匆转身离去。
或许是缘分使然,她似乎认定了我们是愿意倾听的人,愿意将心底最质朴的心事,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。她曾说,有一次店里刚好没有老伴指定厂家的药品,她眼底瞬间涌出的失落,让我们满心愧疚。为了买到那一款药,她独自从马家湾一路走到南门关,辗转奔波才如愿以偿。
听闻此言,我鼻尖酸涩,心里满是难受。彼时的我,只觉得卧病在床的老伯太过执拗,一直在变相折磨悉心照料他的嬢嬢,甚至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,隐隐生出几分怨怼。
那次相见之后,我们许久没有再见她的身影。直到年后的一个清晨,我依旧在店里帮忙,她再一次出现了。这一次,她不是来买药的,是来告诉我们,她的老伴走了。
我听闻消息,心中没有半分意外,反倒为她松了一口气。她缓缓诉说,老伴年轻时一辈子为家庭操劳,从未让她干过重活、累活。晚年饱受病痛折磨,性情才变得乖戾暴躁。这么多年,她一次次迁就、顺从、包容他的坏脾气、苛刻的要求,不过是为了报答他半生的温柔与担当。她深知自己别无选择,只能默默陪伴、尽心照料。如今老伴离世,她的心里却空空荡荡,没了寄托,没了着落,茫然无措。
她絮絮叨叨地细数过往,我们静静聆听,默然不语。我深知,此刻任何宽慰的话语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彼时的我阅历浅薄,方才顿悟:那些年她风雨无阻、四处奔波买药的身影,从不是单纯的奔波,而是一份沉甸甸、藏于烟火里的深情。
她依旧坐在冰凉的石阶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,无人知晓她的心事。或许,她正在怀念那位我从未谋面的老人,怀念属于他们平淡岁月里的细碎温柔与过往。
耳畔忽然响起阿桑的歌声:孤单,是一个人的狂欢;狂欢,是一群人的孤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