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何漂
今年最后一页日历即将撕去。当我试图回望这三百多个日夜,那些曾经具象的奔波、油污与图纸,竟在记忆的熔炉里渐渐锻造成型,沉淀为一种确凿的重量——这重量,名曰成长。春深四月,大修的序幕在厂房巨大的钢铁骨架间隆隆拉开。四台机组,如同四位沉默的巨人,等待一次深度的诊脉与涅槃。而我,一个初出茅庐的“医者”,终于得以将积攒一年半的理论图谱,铺展于这庞然而真实的躯体之上。
我记得在#1炉送风机风壳内,更换动叶滑块柄圈时,那需要毫米级精准的谨慎;记得#2炉B引风机轴承座前,沉重的轴承座被葫芦缓缓吊出时,那一声沉闷的、属于金属的叹息;更记得#3炉密封风机与#4炉A一次风机旁,面对异常振动数据,从频谱分析到根源诊断,那种抽丝剥茧、直至水落石出的思维奔袭。扳手、百分表、对中仪……这些冰冷的工具在我手中渐渐有了温度。它们不再是独立的物件,而是我感官的延伸,是我与这些钢铁巨灵沟通的言语。最重要的是当每一台设备重新轰鸣运转,平稳如常,那份“无返工”的朴素捷报。它并非勋章,却比勋章更让我心安。它意味着,我的理论第一次经受了实践的严苛审判,并且合格了。汗水浸透防尘服的后背,油污爬上指尖的纹路,都在此刻被赋予了意义,那是一个检修人技能筋骨最初的、也是最坚实的锻造。
七月流火,锤炼的舞台从熟悉的厂房转向竞赛的沙场。我像一个怀揣初生牛犊之勇的兵卒,步入了高手云集的演武堂。这里没有机组的轰鸣,却弥漫着另一种无形的压力与炽热。竞赛剥离了日常工作的从容,将每一个操作步骤、每一处故障判断都置于放大镜与计时器下。它逼着你将肌肉记忆淬炼成本能,将规范流程升华成艺术。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,与队友为一个方案争得面红耳赤,又因一个突破而击掌欢庆,所有的疲惫都在最终的荣光里消解:国家电投集团团体三等奖、贵州金元团体一等奖、个人二等奖。这些奖牌自有其光芒,但更深切的光芒却是来自内心亲眼目睹了技能的边疆可以如此辽阔,而自己,正奋力向那地平线奔去。
如果说前两者的洗礼,铸就了我职业的“技”与“艺”,那么十一月深秋,那一场为期十九日的青年训练营,则为我推开了另一扇门,一扇关乎“道”与“界”的门。在训练营的课堂里,耳畔响起的不再仅是轴承的间隙参数或风机的特性曲线,而是“领导思维”、“大局观念”、“发展眼光”这些曾经觉得宏大而遥远的词汇。它们像一束新的光,照进了我原本只聚焦于螺栓与轴承的视野。我忽然明白,一台风机的平稳运行,不仅关乎齿轮的咬合,还关乎整条生产线的稳定、关乎能源的保供、关乎更远方万家灯火的承诺。我的角色,开始从一个技术的“执行单元”,向着理解系统、思考价值的“节点”悄然转变。这并非摒弃专业,而是在专业的根脉之上,生长出理解企业脉络、感知行业洪流的新枝。这是一种思维的重构,它让我渴望,未来能以更宽阔的肩膀,扛起更重的责任。
岁末回首,这一年仿佛一次精密的三级推进:春夏日用大修的“实战”夯实地基,仲夏以竞赛的“砺锋”开刃见芒,深秋借培训的“登高”拓宽疆域。它们环环相扣,将我从一名青涩的学习者,托举成为一名初具筋骨、心怀远方的青年工匠。日子将尽,收获满仓,但这并非终点,而是一个更清晰、更坚定的起点。手中的工具依旧熟悉,心中的天地已然不同。我知道,来年的路上,仍有风机在等待检修,仍有难题在等待攻克,但我已准备好,带着这一年淬炼出的全部。技艺的自信、思维的锐度与眼界的开阔,继续向前,走向设备深处,也将走向成长更辽阔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