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李涛
下关的风带着洱海的湿气穿过我整个少年时代。它无拘无束,摇动三塔铜铃,掀起稻田细浪,最后消失在我放飞的纸鸢线端。那时我以为,风的意义只存在于那些被它抚摸的、有形的事物之中。
直到我走进黔北电厂厂房,三号机组满负荷运行时,将听针抵在电机外壳上,会听见一种低沉的嗡鸣——那是转子以每分钟3000转的速度,在定子铁芯内部切割磁力线制造的“电磁之风”。这风无形无质,却被约束在钢铁腔体内,以每秒五十次的精准频率掀起能量的风暴。检修停机时,我打开入孔门,将身体探入巨大的寂静。突然明白:故乡的风雕刻山川,这里的风锻造光明。
大理的三月,漫山遍野的杜鹃从苍山脚下一路燃烧到雪线附近。那种生命无拘无束的绚烂,曾是我对“美”的全部理解。
而在这个以钢铁为主体的世界里,“花”以更炽烈却短暂的方式绽放。深夜抢修时,焊接故障线头发出的蓝紫色弧光,像铁树上刹那绽放的异卉;新绕组的铜线嵌入定子槽时,表面泛着的玫瑰金光泽,像油菜花田在晨光中的反射。光伏板收集此刻的阳光,火电机组释放亿万年前贮存在煤层中的古太阳,它们在电网调度中心的指令下交融,成为永不凋谢的能量之花。
苍山十九峰的积雪,即便在盛夏也不会完全消融。那种纯粹的白,是刻进我生命底色的清凉记忆。
在电机的世界里,“雪”以另一种形态存在。工具箱里常年备着三支测温仪:红外测温枪、热成像仪和埋在绕组深处的PT100铂电阻。它们监测的范围从零下50度到200度,这个区间恰好覆盖了我的全部温度记忆——洗马潭四月仍存的残雪寒意,以及电机满负荷运行时绕组接近极限的温热。
洱海的月碎在万顷波心,每一片浮动的银光里都晃动着古老的南诏传说。那是被水的柔情浸透的月光。
贵州高原的月,照在冷却塔蒸腾的雾气上,照在循环水池的波纹里,照在我安全帽的头灯光束扫过的钢铁焊缝上。它见证的是另一种创造光明的过程。那个处理故障的凌晨,当我走出厂房,看见一弯下弦月正悬在上空,清辉与厂区路灯的暖光交融。而脚下,电缆沟旁的指示灯向远方蜿蜒,如同洒落大地的另一条银河。那一瞬间,两个月亮在时空中重叠——一个照着风花雪月的静谧故乡,一个照着风光无限的能源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