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运营 袁鹏
日历翻到小寒,风便有了骨相。城市里的风裹着车流尾气,刚触到皮肤就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,远不及老家小镇那股纯粹的寒——它顺着青石板路漫开,钻过老街屋檐下的灯笼穗,带着砖木老屋与街角杂货铺的淡香,一沾便刻进记忆里。
小镇的寒,是从老街檐角的霜花开始的。天刚蒙蒙亮,推开老屋的木门,便见青灰瓦檐上覆着一层薄白,像谁撒了把碎雪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巷口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,枝桠遒劲地探过斑驳的院墙,枝尖挂着的霜花,沾在干枯的枝节上,摸上去冰凉刺骨,却带着几分倔强的清润。母亲总说,小寒见霜,来年丰粮,这霜花便是冬日里最实在的期许,落在镇外的田垄上,裹着一层晶莹的铠甲,也落在老街的石板缝里,藏着小镇独有的静谧。
小镇的冬日是慢的,小寒尤甚。日头爬得迟缓,正午的阳光也少了几分力道,仅能勉强晒暖老街两侧的青石板。祖父总爱搬把竹椅坐在自家门口的暖阳里,手里攥着个铜制的烟袋锅,慢悠悠地装烟、点火,烟圈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,与远处巷口飘来的薄雾缠在一起。他会指着对面斑驳的老墙说,这墙根的青苔看着枯了,等开春一场雨,便又能爬满砖缝。我趴在他膝头,看他布满皱纹的手摩挲着烟袋,听他讲小镇过去的趣事——谁家的杂货铺换了招牌,哪条巷子里的老手艺人身手依旧,风从巷口钻进来,掀起他的衣角,却吹不散这老街的安宁。
厨房里的烟火气,是小寒里最暖的慰藉。母亲总爱在这个时节腌腊肉、灌香肠,老屋的廊下挂满了肥瘦相间的肉条,在寒风里微微晃动,油脂被风干后散发出浓郁的香味,漫过院墙,飘进巷子里。灶台里的炉火正旺,铁锅烧热后,母亲会丢进几块生姜、蒜瓣,煮上一锅热腾腾的鸡汤。水汽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,带着鸡肉的鲜香,驱散了浑身的寒气。偶尔有邻居路过,母亲会盛上一碗递过去,几句寒暄伴着汤香,在巷子里漾开,这便是小镇独有的温情。我们围着灶台打转,等汤煮好,捧着瓷碗,喝一口便觉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,连指尖的冰凉都渐渐消散。
那时的小寒,从不是难熬的冷寂。午后若下点细碎的雪粒,我们便会拉着巷子里的伙伴,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堆雪人、打雪仗,雪粒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,笑声撞在斑驳的墙面上,又反弹回来,清脆得很。傍晚时分,炊烟在小镇上空袅袅升起,与暮色交织在一起,家家户户的窗玻璃上都凝起了薄薄的水汽,映出屋内昏黄的灯光。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,给积雪镀上一层暖边。晚饭过后,一家人围坐在炉火边,母亲纳着鞋底,父亲与祖父聊着小镇来年的琐事,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庞,暖得人心头发软。
如今在城市里度过小寒,没有老街檐角的霜花,没有炉火的暖意,更没有巷子里的烟火与闲谈。超市里摆满了现成的腊肉香肠,却吃不出母亲亲手制作的醇厚滋味;空调房里温暖如春,却少了小镇寒风中那份真切的悸动。偶尔望向窗外,路灯的光惨白地洒在地面,竟会忽然想起小镇的夜空——小寒的夜里,星星格外明亮,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,伴着巷口几声犬吠与远处老屋的咳嗽声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连那青石板路被雪覆盖的纹路,都清晰地映在脑海里。
原来怀念老家,从来不是怀念某个特定的时节,而是怀念那个时节里的人、事与烟火气。小寒的寒是载体,裹着母亲的温柔、祖父的慈爱,裹着老街的砖木清香、炉火边的欢声笑语,裹着巷子里的寒暄与青石板路的温度,在岁月里沉淀成最珍贵的念想。风又起了,带着城市的喧嚣,我却仿佛听见了小镇巷口的风声,看见了檐角的霜花,还有那盏在暮色里为我亮起的、挂在老屋门口的灯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