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赵青方
曾经,我的世界是脚步丈量的方圆。作为一位锅炉巡操,我用手掌感知管道的脉动,用耳朵倾听设备的呼吸,用眼睛记录仪表的低语。那是一条条蜿蜒曲折的钢铁脉络,我是它们忠诚的巡礼者,在轰鸣的序曲中,守护着一份具体而微的安宁。
如今,我的世界在集控室的锅炉盘上骤然展开。从巡操到锅炉副值,不过几步之遥,却仿佛从溪流汇入了瀚海。眼前,不再是冰冷的钢铁,而是无数闪烁的光点、跳动的数字、蜿蜒的各种参数曲线趋势——它们是整台锅炉奔腾不息的神经网络,而我要学会听懂这庞然巨兽的心跳,成为一名驯服这庞然巨兽的驯兽师,让它乖乖听话。
第一次真正执掌盘面时,虽然身旁坐着监护我的锅炉师傅峰哥,自己内心还是难以掩藏的紧张,内心忐忑起来。峰哥看出了我的局促,安慰道:“不要慌哦,都是这样过来的,还有我们在,胆大心细的操作”,闻听此话,不安的内心逐渐平复了许多。接班时,主汽压力曲线微微上涨,主再热汽温曲线微涨,趋势线像两条奔腾的蛟龙,轻微向上窜动着。那一刻,我仿佛能听见蒸汽在管道中加速奔涌的嘶鸣。我的指尖悬在鼠标上,竟有千钧之重。手心里的汗是冰凉的,胸腔里的火却在灼烧——这就是从执行者到决策者必须跨越的鸿沟。
“稳住,别慌,把所学的东西用起来!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曾经巡操时触摸过的每一寸管道、观察过的每一个阀门位置,此刻都成了脑海中最清晰的立体图纸,锅炉副值需掌握的东西在脑海中像放电影似的不断闪过。
就在这时,主汽温度突然再次快速攀升,报警光字醒目闪烁。我刚要动作,身旁汽机副值的声音沉稳响起:“温度涨得快,注意燃烧,我这边先开大一、二级减温水。”这是我们新当班后的第一次配合,他的提醒像一记及时的钟声,让我迅速定神。我立即回应:“收到,我来调燃烧。”我迅速查看A/B侧烟温,以及燃烧器的分布情况,将A2燃烧器停运,收小F风开度,减小送风量,调整负压,调整燃烧的间隙,余光不断关注着工业电视的变化,右手随时准备在燃烧不好时,将油枪投入,稳住燃烧。
眼前盘面仿佛一张拉满的弓,参数仍在跳动。我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又继续着手调整燃烧配比——降低了其他磨机出力,减小风量,加强烟气温度调整,负压,有序的紧张操作着,每一个操作都像在绷紧的琴弦上寻找最精准的音符。与此同时,我眼角余光留意着减温水流量和汽温曲线的变化,汽机副值也不时通报着他那边的调整情况。我们隔着盘面,靠简短的口令与默契共同编织着一张控制之网。
时间在那一刻变得黏稠而缓慢。我紧盯着屏幕,看着那条倔强的曲线终于放缓了上涨的势头,开始微微放平,“快收水了,不然温度等下降得快哟,”,一旁的师傅提醒着我们,主汽温度最终稳定了下来,整个盘面重新恢复和谐的韵律时,我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。我看向汽机副值,他也正抬起头,彼此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。一场潜在的波动,在跨专业的协同与及时的提醒下悄然化解。
那股劫后余生般的松弛与明悟混合着肾上腺素,在体内奔流。这不是完成了一项操作,而是赢得了一场与能量对话的战役,更真切地体会到:在这个盘面之前,从来不是独自一人。
炉火正红,映照着我这崭新的岗位。透过观火镜,那片翻涌的金色火焰不再只是壮观的景象,而是需要我理解、驾驭并与人协同守护的能量之海。我从巡操员变成了牧火者,每一个决策都在与这万吨钢铁巨兽共舞,也与并肩的伙伴共奏安全的和弦。
这炉火,烧的是煤,炼的,却是我。在从巡操到副值的转变中,我学会了不仅用手脚去工作,用头脑去思考,更学会了用心去担当,用信任去配合。前方的路还很长,但坐在这副值的盘前,我已准备好迎接下一场风浪——我知道,我不是独自迎战,我有一群凝心聚力,目标一致的伙伴,共同面对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