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佘祖建

连日的冬雨缠裹暮色，到底在周末挣出一片澄澈的天光。冬阳浅浅铺满山野，不似暑夏那般灼烈，只将暖意揉得细软，落在肩头时，竟生出几分熨帖的慵懒，恰应了那句“收太阳过冬”的老话。闲谈间忽然念起，这般湿暖天气，正是松菌悄悄探头的时候——古人说“山菌经雨出，林香带露浮”，想来此时的林间，定藏了不少鲜活的秘密。于是约上姐姐们，提了竹篮，驱车回老家后山的松林，赴一场与山野的温柔约会。

踏入林子的刹那，松针的清润便和着微风迎面而来。积年的松叶铺成厚毯，踩上去绵软无声，细碎的松香混着泥土的潮气，在空气里轻轻漾开，格外醒神。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，斑斑点点，洒在深褐的松针上、苍劲的树干上，也悄然映亮那些藏在草丛间的菌子，为它们晕开一圈柔和的光边。俯身细寻，总有不期而遇的惊喜。一朵朵松菌顶着碎叶探出脑袋，菌盖圆润饱满，有的还沾着湿润的泥土，透出初破土的稚嫩；有的半掩在枯叶下，藏得虽深，却掩不住那一抹鲜香。浅褐的菌身纹理细腻，托在掌心轻软而厚实，小心翼翼摘入篮中，生怕碰碎了这天赐的嫩意。指尖触到菌子微凉的刹那，记忆倏然回转——儿时山林尚疏朗，家家砍柴为炊，阳光能畅快地洒进林间，菌子也生得格外茂盛。黄的、白的、浅紫的，星星点点隐在树根旁、草丛中，恰如古诗所言“野菌生深樾，幽姿出浅苔”。我们提着竹篮穿梭其间，眼中尽是雀跃，不消多时便能拾得满满一篮。松针垫底的篮里，菌子挨挨挤挤，散发着蓬勃的生命气息。

儿时拾菌归来，是最令人期盼的时刻。母亲仔细择洗菌子，去根除泥，沥干水分。切一小块腊肉，在锅中煸出晶亮油脂，待香气四溢时，倒入菌子快炒至断生，添水煮沸，再下面条，最后撒一把青翠葱花——一锅热气腾腾的菌汤面便成了。松菌入口Q弹嫩滑，菌子的鲜醇裹着腊肉的咸香，在舌尖交织出质朴的丰盈。满屋飘散着菌香与面香，我们在氤氲热气中捧着大碗狼吞虎咽，连汤汁都要喝得一滴不剩。那种纯粹的满足，在物资尚简的岁月里，成了味蕾最珍贵的记忆，历经多年依然鲜活如初。

如今再入林中，树木愈发蓊郁，菌子虽不似从前繁盛，却仍能在松针间寻得零星身影。弯腰拾取的片刻，阳光正好落进竹篮，在菌盖上跳跃流转。光与影交错之间，既有此刻的闲适安然，也有旧日时光的温柔回响。原来有些美好从不曾消散，就像这年年如约而至的松菌，藏着“林深菌自香”的清欢，也封存着岁月里最暖的片段——轻轻拾起，便是一整个童年的治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