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运营 刘艳
车行至山脚时,天还是沉沉的青灰色。金鼎山卧在晨雾里,隐约见得一片苍茫的轮廓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呼吸之间吞吐着云雾。路旁的青苔匍匐在缝隙里,被霜风冻得发脆,却依旧执拗地攀着石面。石阶整齐得有些陌生,倒叫我想起旧日上山的土路,雨后总要踩一脚的泥泞,那才是山野最朴野的脾气。如今这规整,像是给山套了件新衣。我拾级而上,心里存着一点念想——山顶真能见到雾凇吗?
寒气是渐渐围拢来的。起初还在颈间,像一丝薄荷般清冽的滑过;后来便钻进了袖口、领口,却成了有形的针脚。山间的绿也一层层地淡了下去,阔叶的肥绿不见了,被松柏凝重的苍黛取而代之。再往上,连这苍黛也挂了霜,每根针叶都成了敷粉的银针。风开始有了声音,不是林涛的呜咽,而是一种极细、极锐的呼啸,从从光秃的枝桠间钻出来,听着便觉得骨头发冷。台阶上出现了晶莹剔透的薄冰,踩上去有种虚浮的脆响。我的心却莫名地踏实下来——这才是登高该有的仪典,是山神给诚心者的下马威。
穿过一段逼仄的台阶,眼前豁然炸开一片白光。我怔住了,这是怎样的一片美景啊!
仿佛有人趁着夜色,将整座山峰研成了水晶,又呵了一口仙气,将它永远地冻在这清透的一瞬。每一棵树无论巨细都成了琼枝玉柯。松针裹在冰壳里,一簇簇的像是琉璃雕成的焰火,凝止在怒放前的一刹那。灌木的枯枝也成了毛茸茸的银条,珊瑚似的交缠着。就连石阶的栏杆、翘起的檐角,也缀满了冰晶的流苏,风过处便叮咚作响,是碎玉的声音。
我走上观景台,扶着冰冷的石栏望去。远山如浪尽白了头,在翻涌的云海里浮沉。近处的冰枝在稀薄的日光下,流转变幻着色彩——那是银白里透出的一抹幽蓝,是锋刃上掠过的一丝青芒,是蚌壳内壁里的那种柔和的虹彩。天地间瞬间静极了,静得能听见阳光洒在冰晶上那几乎不存在的“嘶嘶”声,像蚕在啮食桑叶。我的呼吸也白了,一缕缕的很快散在这透明的寂静里。人站在这里,小得像一粒尘埃,连思绪也被冻得澄澈迟缓了。什么营营役役,什么耿耿于怀,都被这无边无际清冷的“空”给消化了,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呆立。
忽然,一阵较强的山风拂过。头顶的“琉璃焰火”簌簌地摇动起来,撞碎了阳光,迸溅出无数细小炫目的光点,如同星尘洒落。几片冰晶飘下来,凉悠悠地贴在脸上瞬息便化了。这点微小的凉意,却像一把钥匙,蓦然打开了胸中堵塞的洪流。
这哪里只是一片雾凇?这分明是李太白醉卧的敬亭山,是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的寒江雪,是岑参笔下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塞外奇观。从《诗经》里的“雨雪霏霏”,到张岱湖心亭看雪的痴态,这冰雪早就沁入了我们民族的骨血,成了审美的基因。我所颤栗的,不仅是自然之伟力,更是这伟力在文明长河中激起的、连绵不绝的回响。此刻我脚下的,是金鼎山,又仿佛是大兴安岭的雪原,是峨眉金顶的佛光,是昆仑之巅的亘古沉默……它们被同一个名字唤着——“祖国”。
这二字,平常说来或许有些抽象。在此刻,它却是满眼的晶莹,满肺的清冽,是脚下这片土地历经酷寒而绽出惊世绝艳的容颜。它不言,却以万钧的静谧诉说着永恒;它不动,却以璀璨的冰芒辉映着过往与将来。个体的悲欢在这永恒的“大美”面前,忽然轻得像那一片即将融化的冰花。而这份“轻”,并非虚无,反让我触摸到一种更坚实的“重”——那便是与这山川同在、与华夏文明同脉的归属。
风又起了。更多的冰晶开始坠落,阳光下宛如一场闪闪发光的泪雨。我知道,这盛景是脆弱的,也许午后的温度就会将它收回。但有些东西,看见了便永不会消失。它会在心里凝成另一片雾凇,在每一个喧嚣庸常的日子里,静静地闪着微光提醒你:你曾站在那样的高度,见过那样的祖国山水景象。
我转身下山。背后的水晶世界渐渐远了,而胸中的那片山河,正温润地苏醒,且将伴我走过无数个未必落雪、却需怀揣清辉的美好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