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上确乎有两个我,一个蜷缩在胸腔左侧,一个盘踞于右。左者如一枚未熟的青果,涩而怯懦,常在人声鼎沸处悄然退后半步;右者却似一团不熄的野火,总在夜深人静时灼灼燃烧,催促着去撞开未知的门。
白日里,我每每立于人群之中,左我便悄然作祟。譬如会议桌上,众人言笑晏晏,右我早已在腹中酝酿了千言万语,欲要掷地有声;可左我却如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按住我的喉舌,只让唇齿间挤出些含混的附和。散场后独坐灯下,右我便如潮水般涌上,拍打着心岸,质问为何又将话咽回腹中?左我则蜷缩在角落,喃喃自语:“万一说错呢?万一惹人厌呢?”——这声音虽微,却足以令右我的火焰黯淡下去。
然而,右我并非总被压制。去年盛夏,公司接到通知要派员参加技能竞赛,部门书记第一时间点了我:“这次你代表咱们部门去。”话音未落,左我已如惊弓之鸟,在我胸腔里扑腾乱撞。第二天,我竟真的敲开书记办公室的门,声音发虚:“要不……换个人吧?我怕搞砸了。”
回工位的路上,左我松了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担;可右我却一言不发,整日沉默得像块石头。到了午后,它忽然在心底开口:“你躲的不是比赛,是那个可能行的自己。”我怔住,想起熬过的夜、练过的题、同事一句“你其实挺厉害”……终于,我起身又走进那间办公室:“我去。”
比赛那天酷暑难当,考场空调嗡嗡作响,我手心全是汗。左我一路拽我后退,几乎要缩进墙角;右我却把操作流程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。结果揭晓,名字赫然在获奖名单上。左我喃喃:“居然……没出丑。”而右我望着证书,眼里已映出明年赛场的轮廓——它从不满足于已得的城池。
最奇的是,这两个我竟也彼此滋养。左我的踌躇,并非全然是怯懦的藤蔓,它亦如一道细密的筛网,滤去右我那些过于莽撞的沙砾;右我的勇毅,亦非一味蛮干,它常以灼热的光焰,烘烤左我身上经年不散的湿冷雾气。它们如两股暗流,在血脉深处冲撞、交融,最终汇成我行走世间的河床——既非一味退缩的浅滩,亦非全无顾忌的激流。
世上本无完人,唯有两个我彼此角力又彼此成全,才使这一个完整的我,得以在尘世中走出一条虽曲折却属于自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