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西新能源公司 谢卓伶
我总觉得,年味是一年一年,从我指缝里漏下去的。像外婆家那只老沙漏里的细沙,你看不见单个颗粒的流逝,但某一天蓦然抬头,发现上面的玻璃穹顶,已经空了大半。
小时候,年是结结实实的。是腊月里阳台上挂起的、油光发亮的辣子鸡和腊肉,阳光把它们的气息一点点收干、酿浓,那咸鲜的分子霸道地钻进每个角落,宣告一个丰腴时节的来临。是外婆布满老茧的手,在炒锅上颠出的力道,是父亲用板凳叠着凳子,颤巍巍爬高贴春联,我在地下仰头看着,负责喊“左边高了”或“右边低了”,浆糊的糯香混着红纸的丹砂气,那是崭新的、属于时间的味道。
那时的“浓”,是感官被全面征用的饱和。你的鼻子、舌头、眼睛、耳朵,甚至皮肤对温度冷热的感知,都被“年”独占。空气里有硫磺味,嘴里有坚果与蜜饯的甜腻,眼前是晃眼的红与金,耳中是密集到让人心慌又兴奋的爆竹声。一切都有形有质,你可以触摸,可以咀嚼,可以点燃。年,是一个巨大、温暖、喧嚣的物理存在,你被它全然包裹,无处可逃,也无需逃。
不知从哪一年开始,这包裹松动了。
先是声音的消失。禁燃令从城区扩展到郊外。除夕夜变得安静,一种过于文明的、令人有些不知所措的安静。我们习惯在春晚倒计时后,冲向阳台看万家灯火,却再也等不到那场撼动整个城市夜空、带着硝烟味的集体欢呼。寂静放大了电视里的笑声,那笑声显得孤单而程式化。
接着是气味的消散。外婆老了,做菜也嫌麻烦,改买现成的。真空包装的辣子鸡腊肉,味道标准,却少了阳光下慢慢转化的灵魂。不再熬上一整天的猪油,做八宝饭的猪油香,被超市冷藏柜里工业化的甜品取代。家里的空气变得洁净、统一,只有饭菜香,却没了那种层层叠叠、由时间慢炖出来的、复杂的“前奏”。
最关键的,是人的聚散与重心的转移。年夜饭依然丰盛,但话题变了。从前是漫无边际的闲话,张家长李家短,今年的收成,明年的打算。现在,话题像精确制导的导弹,总会落在我——以及我这一辈的堂表兄弟姐妹身上。“工作怎么样?”“对象有了吗?”“什么时候买房?”问题具体、现实,带着关切,也带着无形的压力。饭桌不再是单纯的欢庆场,成了一个微型的、温情脉脉的审视台。我们的注意力,也从一桌饭菜、一台春晚,分散到了回复手机里拜年信息、刷朋友圈的点赞,以及计算何时结束话题的微妙心思上。
年味的“淡”,或许不是元素的简单删减,而是一场重心的、静默的迁徙。
年,不再是一个外在于我们、需要我们全身心投入去“过”的盛大节日。它变成了一个背景,一个我们这群候鸟短暂归巢时,需要去适应、去应对的熟悉又陌生的环境。故乡成了一个需要被重新“登录”的系统,而我们的身份,从沉浸其中的“原住民”,变成了带着外界印记的“访客”。
我们带回了城市的习惯、独立的价值观、被职场塑造的节奏。故乡却试图用它的方式——那一桌过于丰盛的年夜饭,那些琐碎而直接的询问,那些它坚守却在我们看来日渐稀薄的仪式——来确认我们是否还是它认识的那个孩子。这种温柔的碰撞与调试,消耗了能量,也让那曾经扑面而来、不由分说的“年味”,变得稀薄、需要被仔细辨认。
外婆今年给了我一个红包。不是从银行取的崭新连号钞票,是旧旧的,带着她钱匣里樟木和岁月气息的纸币。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外婆老了,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,自己买点喜欢的。”
那一刻,窗外没有爆竹,屋里没有特别的香气,春晚节目在电视里兀自热闹着。可我握着那个旧旧的红包,忽然觉得,年味或许没有消失。
它只是从漫天轰鸣的烟花,凝结成手心这一小片沉默的、带着体温的纸。从包围我们的喧嚣,坍缩成直指人心的、具体的牵挂。它不再试图灌满我们的所有感官,而是变成了一根细而坚韧的线,拴在我们这些越飞越远的候鸟脚上。
线的那头,是外婆再也颠不动的锅,是父亲不再敢爬的梯子,是一桌饭菜背后欲言又止的关切。线的这头,是我们学会了在安静的除夕夜里,品出那沉默的分量,在程式化的问候中,听出未说出口的想念。
我们抱怨年味淡了,或许是因为,我们还在用童年的感官,去品尝已然成年的“年”。童年接收的是整片海洋,成年后,我们只取一瓢饮。这一瓢,滋味必然更深,也更复杂,混杂了离乡的怅惘、成长的疏离,以及回望时,终于懂得的深情。
年味从未变淡。变淡的,是我们以为“年”永远会是儿时那场毫无心事的盛宴。当我们学会在寂静中倾听,在寻常中看见珍贵,在具体的,甚至有些笨拙的爱意里安顿下来——那一刻,另一种更沉静、更私人,也更深邃的“年味”,才真正开始,在我们生命里,一年一年,沉淀下来。
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这场盛大的离去与微小的归来之间寻找平衡。而过年,就是那枚最重要的砝码。它提醒我们,无论飞得多远,总有一根线,连着那片最初温暖我们羽翼的旧巢。年味变淡了?不,它只是从一场集体的狂欢,变成了一盏只为你我点亮的、小小的、归航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