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凌成彬

在贵州山野的褶皱里，春天是从田坎下的第一声虫鸣开始的。那细弱的声音像针尖挑破夜的薄纱，轻轻一响，山就醒了，水也活了。

小时候跟着外公外婆长大，耳朵里最早记住的节气，不是日历上的字，而是那声藏在草根下的轻唤。外公的锄头总在鸡叫头遍时就扛上肩，木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，锄刃在石磨上蹭过，发出清亮的响。他踩着露水出门，脚印一行行印在湿润的田埂上，像写给土地的诗行。我常趴在窗台看他远去的背影，融进晨雾里，直到被一声清亮的虫鸣拉回耳畔。

外公扶着犁耙翻耕新土，泥土的腥甜混着草芽的清香，被虫鸣裹着，飘得很远。日头爬上树梢时，山野已满是生机。油菜花开得泼辣，黄得晃眼；李花如雪，压弯了枝。锄头起落，泥土翻出深褐的浪。他不说话，只偶尔停下来喝一口铜壶里的浓茶，目光扫过整片山坡，像在清点春天的礼物。而那虫鸣，始终在草丛里、石缝中、树根旁，一声接一声，不急不缓，像在为他的劳作打着节拍。

而田埂上的我，是这春日山野里无人管的恶霸。我卷起裤腿，赤脚踩进田埂边湿润的泥土里，软绵绵的触感从脚底传来，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。循着草丛里一阵细微的“蛐蛐儿”声，我屏住呼吸，蹑手蹑脚地靠近，猛地伸手一扣，指尖触到一只弹跳的黑影，却还是让它从指缝间溜走了，只留下一掌草汁的清凉，那虫鸣却依旧在耳边绕着，像在笑我笨拙。不甘心地蹲下身，我又在田埂边的野草丛里翻找，不一会儿就抓到了好几只，它们在我手心里挣扎，发出细碎的叫声。

玩腻了，便随手把它们放了，转身去采田埂边的野花。各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草间，虫鸣藏在花穗里，一声一声，伴着我摘花的动静，闹得更欢了。我专挑那些开得艳的、形状奇特的，一把把地摘下来，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，戴在头上，觉得自己像个花仙子。路过邻居家的菜地时，看见嫩绿的菜苗，忍不住伸手去揪几片叶子，或者拔几根刚冒头的小萝卜，把菜地弄得狼藉一片，直到听见外婆站在院门口喊我回家，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带着满身的草屑和花香，一溜烟地跑回家去。

傍晚，外公扛着锄头回来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外婆端出热饭，我坐在门槛上，田埂上的虫鸣依旧清脆，伴着他的脚步声，伴着屋前袅袅的炊烟，漫进小小的院落。外公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，虫鸣从院外的山野飘进来，绕着灶台，绕着烟袋，绕着祖孙仨的闲话，温柔了整个黄昏。

春天从不是写在纸上的诗句，而是山野里一声虫鸣唤起的整个生命轮回，那是土地的呼吸，是劳作的序曲，是外公外婆弯下的脊背，是我永远走不出的，故乡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