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水电厂 王锋

暮色如墨，洪渡河的水声渐渐温柔。当最后一缕霞光隐入九天母石的轮廓，我与两好友踩着石板路走进龙潭古寨，才惊觉这座仡佬族古村落的夜，竟藏着比白日更动人的韵致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务川人，我曾无数次在阳光下走过这些丹砂色的木楼，却从未见过它们在月光下舒展的模样，像被唤醒的古老灵魂，正用低语诉说着千年的故事。

古寨的入口处，两株百年银杏的枝桠在夜色中交错，灯笼的暖光透过叶隙筛下细碎的光斑，落在青石板上，恍若散落的星辰。好友轻轻触碰着斑驳的寨门，木质纹理间还留着岁月摩挲的温度。“你听，好像有铜铃声。”其中一人忽然驻足，侧耳细听。果然，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叮当声，那是寨老家中悬挂的铜铃被晚风拂动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。

沿着主街缓步前行，两侧的吊脚楼依山而建，屋檐下散发着昏黄的光晕，将飞翘的檐角勾勒出柔和的金边。转角处，一家仡佬族刺绣坊的木门虚掩着，借着灯光，能看见绣娘们白天未完成的作品，一方靛蓝色土布上，丹砂图案正待收尾，那是仡佬人对自然最虔诚的图腾。我们不忍打扰这份宁静，只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，仿佛能听见丝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，与远处洪渡河的水声交织成歌。

行至古寨中心的戏台前，意外发现这里竟亮着灯。几位身着民族服饰的老人正围坐在一起，用仡佬语低声交谈。见我们走近，一位戴银饰的阿婆笑着起身，邀我们坐下听“高台舞狮”的故事。她说，白日里的表演是给游客看的热闹，而夜晚的讲述，才是真正的传承。你看那戏台的柱子，每一道裂痕里都藏着故事，婆婆指着柱子说。月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，眼神里闪烁着比灯光更亮的光彩。

走出古寨，洪渡河的气息愈发清晰。我们沿着河岸漫步，水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，像打翻了的星河。远处的石拱桥下，几位夜钓的人静坐在马扎上，鱼竿的影子在水中轻轻晃动。“务川的夜，连风都是软的。”好友深吸一口气，语气里满是感慨。河风吹过，带着水汽的清凉与草木的芬芳，洗去了白日的喧嚣。

在河畔的小吃店坐下，老板娘端来几碗热气腾腾的油茶。铁锅炒过的茶叶与酥黄豆在滚水里翻腾，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“这油茶啊，得用栗园大草场的泉水煮才够味”。“老板娘一边添火一边说，“就像我们务川人，看着朴实，骨子里却藏着山水的灵气。”我们捧着茶碗，看月光在茶汤里碎成金箔，听河水与晚风的和鸣，忽然懂得，为何古人说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，此刻的龙潭古寨，早已将月色、水声、茶香与人心，酿成了一坛名为“岁月”的酒，只需浅尝，便已微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