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水电厂 罗艳
清明回土城,是每年必行的路。
车出了城,往山里走,山色便渐渐深了起来。路两旁的白杨还没有全绿,只是枝头爆出些嫩嫩的芽,远看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绿烟。
山坡上的青草已经长得很深了,露水打湿了鞋面。墓碑静静地立着,上面刻着爷爷和奶奶的名字。爷爷走得实在太早了——三十六岁,正当壮年,遭人陷害,含冤而去。奶奶独自一人,把七个子女拉扯成人,供他们读书,看着他们工作成家,从青丝熬成白发。后来伯父们和父亲多方奔走,终于为爷爷恢复了名誉。奶奶九十一岁才走,熬过了大半个世纪的风雨,如今和爷爷合葬在了一起。
点上香,摆上供品,纸钱燃起来,青烟袅袅地往上升。我蹲在坟前,心里翻来覆去的,都是奶奶和父辈们讲过的那些往事。
爷爷早年加入地下党,解放后组织上安排他担任过土城区副区长、赤水县驻重庆办事处主任,最后到了电力系统,任赤水县电力公司经理。父亲说,爷爷当经理那些年,赤水县的电网从无到有,一根根电线杆翻山越岭地立起来,电灯第一次照亮了那些祖祖辈辈只见过松明火把的人家。
我摸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,心里想,他走的时候,大约想不到他的孙女将来也会在电力系统工作,而且一干就是三十年。虽然只在生产一线待过四年,但每当万家灯火亮起,我总觉得那电流里也有爷爷当年的念想。我们这一代电力人,站在他们那一代人从无到有开辟的路上,把光明和温暖稳稳地送出去——岗位不同,使命却是一脉相承的。
古人定下清明这个节气,大约是看到了天地万物清洁而明净。而我总觉得,清明之所以绵延千年不绝,不全是因为礼制,更多是因为人心。人活在这世上,总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。站在先人的坟前,磕一个头,烧几张纸,不只是尽一份孝心,更是在认领自己的来处。那些已经故去的人,他们的血脉流在我们身上,他们的故事刻在我们的记忆里,他们没走完的路,我们接着走。
纸钱烧完了,青烟慢慢散尽。我又坐了一会儿,和爷爷奶奶说些心里的话。说说工作,说说家里的事,说说这三十年电力行业的变化。我跟爷爷说,如今发电的技术比他那个年代先进了太多,可他当年立起来的那些电线杆,那些从无到有铺开的电网,是这一切的根。我跟奶奶说,您当年一个人拉扯七个孩子的苦,没有白受,子孙们都好好的。
清明的意义,或许就在于此。在这一天,生者和死者做一次短暂的相聚。生者借着这个日子,把心里存了一年的话说给先人听;先人借着这个日子,再回到生者的记忆里活一次。然后生者继续赶路,带着先人的念想,把这烟火人间的事,一桩桩做下去。
而我,会继续坚守在电力行业。不在生产一线,就守在后方,守着这份光明的事业。不为别的,就为爷爷当年从无到有点亮的那盏灯,如今还亮着,还要一直亮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