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西电厂 李茂懋
翻阅每一本书,我总习惯先看目录。小说也好,散文也罢,总想先翻到自以为最精彩的部分——像在某个转角提前窥见故事的高潮。可若这一章确实动人,便又忍不住从头读起,一页一页,沿着作者铺设的石子路走回去,不再跳跃。我常常想,世上的书比人还多,几乎是人类数量的两倍。在这片书海中遇见一本真正的知己,其概率,大概不亚于在人海中寻到一个特别对味的朋友。
很多失眠的夜晚,我总忍不住幻想:倘若人生是一本书,我真想悄悄翻开十年后的某一页,哪怕只看一眼。想知道那时的我过着怎样的生活,身边是谁,那些纠结的问题是否有了答案。我一遍遍地为那一页设计剧情,把句子改了又改,推敲每一个词的轻重。可总是写完又涂掉,仿佛墨迹未干就被晚风吹皱——那些文字,始终不够妥帖。于是那一页永远空白着,永远在等待一个尚未到来的、更好的写法。
渐渐地我明白,那部尚未付梓的“三十岁序章”,大约是一封未拆的信。而我,是一位无法干预出版社的作者。已经印好的部分——那些确凿的昨日,早已装订成册,油墨干透,无法撤版。而那些待出版的,是所有未定的下一章:明天的天气,明年的选择,某场尚未发生的相遇。我想起笔,却只能敲下此刻键盘上的这一行字,一行就足够。
也许每个执笔的人都曾奢望过,要让自己的缪斯与自己一同站在聚光灯下,成为一部流传千古的绝唱。可如今我渐渐换了念头。作为这部人生之书的执笔者,我首先想做它最忠实的读者——读到动情处便落泪,读到欢喜处便微笑,不挑剔那些潦草的段落,也不苛责某页的慌张。我还要做那个踽踽独行的创作者,不因无人喝彩便潦草收场,不因未来的不可知而不敢落笔。在每一个无法预测下一章的清晨,依然郑重地写下今天这一页的标题,一行一句,都斐然可观。
三毛说:“在我有生之年,做一个真诚的人,不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和执着,在有限的时空里,过无限广大的日子。或许这便是最好的写法”。不必偷看目录,不必在空白处反复涂改。就如此一字一句地写下去,写风雨琳琅,也写晴窗日暖;写寒冬的凛冽,也为寒冬的句号续上春和景明。直到某一天,这本书自然而然地抵达它自己的封底——那便是一个作者,所能做到的,永不烂尾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