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西电厂 陈建文

贵州的春天，从不是日历上撕下来的刻度，而是从山野间悄悄钻出来，从老屋后那株香椿树枝头“蹦”出来的鲜活。第一缕暖风刚拂过黔地的坡坡坎坎，香椿树便顶着紫红油亮的嫩芽悄然苏醒——那一簇簇鲜润的尖尖缀满枝头，恰似春天派来的信使，轻轻告知山里人家：最勾人的春日限定，已然赴约。

贵州人对香椿的偏爱，是刻进骨子里的执念。它从不是园畦里规规矩矩栽种的蔬菜，而是长在田埂、地角、院墙边的“山野精灵”，无需人刻意照料，却年年应约抽芽，枝叶长得既繁茂又坦荡。谷雨前后，是香椿最金贵的时节。头茬椿芽紫红润泽、肥嫩厚实，指尖一掐，脆生生的质感仿佛能掐出水来，一缕清香便顺着指缝直往鼻子里钻。即便谷雨过后，椿芽渐渐染上几分老绿，那份独有的鲜香，依旧是贵州人尝春、忆春的独特印记，任谁也舍不得错过。

这缕沁人的椿香，早已融入贵州人的锅灶碗盏，酿成一桌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烟火滋味。最经典的莫过于香椿炒蛋：紫红椿芽细细切碎，拌入金黄的蛋液中搅匀，热油一激，“嗤啦”一声，那股醇厚又带着野性的香气便瞬间弥漫开来，裹满整个厨房。鸡蛋吸饱了椿香，嫩得几乎入口即化，一口咬下，满嘴都是春天的清新与鲜活——这便是家家户户餐桌上，最不可或缺的“春日标配”。香椿炒腊肉，则藏着另一种黔味风骨：腊肉的咸香醇厚紧紧裹住香椿的清爽，香椿的鲜灵又悄悄化开腊肉的油腻，一浓一淡、一咸一鲜，相辅相成，咸中回甘，光闻着那股香气，便能让人多添两碗米饭。

若偏爱清爽口感，凉拌香椿便是绝佳之选。鲜嫩的椿芽入沸水轻焯，断生即捞，沥干水分后，撒上少许食盐、蒜末、小米辣，再淋几滴香油拌匀，简简单单的操作，便成就了一道极致美味。椿芽的脆嫩裹着蒜香与辣意，爽口又开胃，无论是佐粥还是配饭，都能轻松唤醒沉睡的胃口。除此之外，香椿鱼更是街巷里的人气小食：椿芽挂上一层薄薄的面糊，滑入热油中炸至金黄酥脆，外酥里嫩，一口下去，椿香在舌尖肆意弥漫，大人小孩都抵挡不住这份诱惑；香椿豌豆饭则更见巧思，蒸饭时撒上一把香椿碎、几捧青豌豆，米香、豆香、椿香在蒸汽中交织缠绕，每一粒米饭都吸饱了春日的气息，清甜软糯，越嚼越香。

香椿，又何止是舌尖上的一味珍馐，它更是贵州人心底最珍贵的“乡愁密码”。那些漂泊在外的日子，一到春天，便会格外想念这一口熟悉的椿香。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，却最能戳中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——想起老屋旁那棵默默生长的香椿树，想起一家人围坐桌边，分食香椿、闲话家常的热闹光景，心底的乡愁，便在这缕熟悉的香气里悄悄消融。如今物流通达，冷冻香椿、香椿酱早已走出大山，这口独属于贵州的春味，不必再苦苦等待春天。可无论它变成何种模样，藏在贵州人心底的那份喜爱与眷恋，从来不曾淡去半分。

在贵州，香椿是春天的信使，是山野的慷慨馈赠，更是刻进岁月肌理的味觉记忆。它以最朴素的姿态，承载着贵州人对春天的全部热爱与期许，让每一个身处故乡或远方的游子，都能在这一缕绵长的椿香里，寻回独属于自己的、刻在骨子里的春天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