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刘含尹
记忆中上一次回老家,我还在父亲的肩头。
那时候路不好走,下了车还要走很长一段泥巴路。父亲把我扛在肩上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。我趴在他头顶,看见远处的山、近处的田,还有那条清亮亮的江。父亲的肩膀很宽,走起来一颠一颠的,像摇篮。我就在那颠簸里睡着了,醒来时已经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有太阳味的旧被子。
那是我对老家仅存的记忆。
多年后的春天,我终于又踏上回乡的路。车子从锦屏下了高速,拐上崭新的柏油路。路沿着清水江蜿蜒,宽阔平整,像一条黑色的绸带,贴着江水一路铺展。伯父说:“以前全是泥巴路,晴天一身灰,雨天一身泥。现在好了,一个多小时就到。”
我望向窗外。清水江就在左手边,浩浩荡荡地流淌着,江面宽阔,水色青碧,在阳光下波光粼粼。这就是父亲长大的地方,也是爷爷、曾祖父一代代人的根。可从前那个破旧的老家,已经认不出了。白墙黛瓦的新楼代替了漏雨的木屋,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门口,从前黑灯瞎火的村庄,如今灯火通明。
车子开到二舅公家门口。八十岁的老人迎出来,腰板挺直,一把握住我的手。那双手粗糙、温热,像记忆里父亲肩膀的温度。中午一大家子围坐吃饭,圆桌不够大,有人站着,有人坐在门槛上。菜是家常菜,长辈们不停夹菜,孩子们钻来钻去,笑声和碗筷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过年。
饭后我独自走到江边。江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,清亮、宽阔、不急不缓,像一位沉默的母亲,看着一代代孩子长大、离开、又回来。可江岸变了。从前杂草丛生的土坡修成了步道,摇摇晃晃的小船换成了宽敞的渡船,黑灯瞎火的村庄亮起了路灯。
站在江边,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肩膀。那时候他扛着我走泥巴路,是为了带我回老家。老家穷、破、远,可他还是年年要回。因为根在那里,亲人在那里。如今路修好了,老家也变了样,可父亲老了,轮到我开车带他回来了。
一代人扛起一代人,一代人铺好路给下一代人走。我们这一代人,不曾经历父辈的苦。我们拥有的路、灯、桥,是无数前人用汗水和智慧换来的。所以更要珍惜。珍惜脚下的柏油路,珍惜窗前的灯火,珍惜这条养育我们的清水江。
那天夜里,我站在院子里看星星。清水江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。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,与天上的星河连成一片。
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泥巴路,他的步子很大,我要小跑才能跟上。如今路平了,车快了,老家新了。可不变的是江水还在流,亲人们还在等,根还在那里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带着这份根脉给予的力量,走向更远的地方,然后把更好的自己带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