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电厂 胡鹏
我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想起那片故乡——遵义电厂家属区。它不像如今的小区规整精致,却用一种滚烫又温暖的气息,裹住了我整个童年。
记忆是有气味的。闭上眼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,起初刺鼻,久了竟成了安心的味道,那是父辈们日夜劳作的气息,是生活最踏实的底色。天总是被两根巨大的烟囱占据,白天,白烟缓缓升向天空,和云缠在一起;傍晚,夕阳把烟囱染成橘红色,远远望去,像两根沉默的巨人,守着整片厂区。
那时的家属区,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小世界。子弟幼儿园、职工食堂、卫生所、小卖部,几步路就能走到。放学之后,我和伙伴们在楼前空地上疯跑,滚铁环、玩捉迷藏,直到路灯亮起,才恋恋不舍的回家。大人们下班回来,楼道里立刻充满锅碗瓢盆的声响,饭菜香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飘出来,成了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烟火气,邻里撞见,不用客套,随口就能聊上几句,谁家大人加班晚归,孩子就先在邻居家吃饭,仿佛整栋楼都是一家人。
职工澡堂是我童年里另一段温柔的记忆。跟着父亲去洗澡,热气腾腾的水雾裹着人声,工人们卸下一天的疲惫,说说笑笑,疲惫都被温水冲走。我在池子里扑腾,看着大人们黝黑结实的手臂,忽然明白,这座电厂、这片家属区,都是他们用汗水撑起来的。小卖部的玻璃柜台,是我童年最向往的地方。几分钱的水果糖、一毛钱的汽水,就能换来一整个下午的快乐。那些简单又廉价的幸福,如今再也找不回。
后来,城市发展,老机组陆续关停,曾经热闹的院子渐渐空了,熟悉的邻居各奔东西,再回去时,只剩斑驳的墙体和疯长的杂草,仿佛一段岁月被轻轻封存。可我始终记得,记得烟囱里的白烟,记得楼道里的灯光,记得饭菜的香气,记得父辈们身上的煤烟味与踏实感。那段日子不富裕,却足够温暖;不繁华,却满是人间真情。
电厂家属区,是电厂子弟的童年的“乌托邦”,是回不去的故乡,更是“精神原乡”。它不是一个地理坐标,而是一段集体记忆的黄昏,永远在心底,微微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