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穆洋
四月的金沙,天气像没拧干的毛巾,随时能挤出水来。
我们进山那天早上,雨刚停,雾还缠在山腰上不肯散。车子从县城出来,沿着狭窄的盘山路往上绕,越绕越高,越绕越安静。路两旁的灌木绿得发黑,叶子上挂着水珠,车一过,就簌簌地洒下来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甜腥味,那是南方春天独有的气息——不像北方的春那么干燥爽利,这里的春天是潮湿的、缠绵的,一切都像被水浸润过,包括风。
搞风电的人常说,平原怕静,山区怕乱。金沙这地方,山连着山,沟套着沟,风从哪一个豁口钻进来,又要绕几道弯才肯出去,卫星云图看得见轮廓,却看不见山顶情况。所以必须人到现场,一处一处地走,一处一处地摸,我们一行五人,看着手机上奥维软件选出来的机位点,沿着一条放羊的小道上山。道很窄,昨夜的雨把红泥泡得又软又黏,一脚踩下去,鞋子能重上两三斤。走在前头的小朱滑了一下,手撑在旁边的蕨草上,沾了一掌心的黄泥水,大家都笑起来。笑声在山谷里荡了两下就散了,像是被雾吞掉了一样。
走到山顶的一片台地上,带队的老佘停下来。他五十出头,在贵州的山里跑了十几年。他蹲下去看岩层,我凑过去,见他拿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块灰白色的岩屑,放在手心搓了搓,又对着光看了看。“白云岩,还好,不是溶洞发育带。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,喀斯特地貌,看着稳,底下说不准就有溶洞、暗河,基础不敢乱放。选址的人心里装着整座山的骨架,连地下看不见的地方都得琢磨透了。
雾终于散了一些,天光透下来,照得满山的嫩绿一下子鲜亮起来。那是新发的蕨、刚抽条的栎树,还有一丛一丛的杜鹃,正打着骨朵,远看像是绿绸子上缀着的粉点子。从这里望出去,对面的几座山头依次排开,高的挡着低的,近的掩着远的,山脊线像一条游动的墨线,在薄雾里若隐若现。
老佘走到山顶边缘,张开手臂站了一会儿。风过来了,不大,但很绵长,吹得他的夹克下摆轻轻拍动。他眯起眼,对着西北方向比了比,又低头看看手机的奥维软件,说:“就这儿了,点打在这里,主风向正好顺着那个垭口过来,不用绕。”那一刻,我觉得他像是一个风水先生。不,不是风水,是“风”和“水”真的都在他心里。后来我们在这个点上插了一面小小的旗杆,又在周围补测了几个点,把坡度、进场道路的线都走了一遍。下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,太阳居然露了脸,薄薄地洒在山谷里。回头望,那面小旗还在风里轻轻地晃着,像一只红蝴蝶停在新绿的山坡上。
回程的车上,大家的裤腿和鞋上都糊满了泥,腿也酸得发沉,但谁也不说什么。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,在春天的暮色里渐渐变成了一幅淡墨的画。我突然想,如果有一天,那些风机真的立起来了,叶片缓缓划过这潮湿的山风,该是什么声音呢?大约是低沉的、笃定的,像是山自己在呼吸。而我们所埋下的,又何尝不是一种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