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电厂 刘艳
幼儿园放学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,我像往常一样踩着点到了门口,在一群翘首以盼的家长中找到了女儿小小的身影。她一眼就看见了我,蹦蹦跳跳地扑过来,小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,脸红扑扑的,比平时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欢喜。
回到家,我给她换好鞋子,正准备转身进厨房,她却拽住了我的衣角:“妈妈,你闭上眼睛。”我笑着蹲下来,听她窸窸窣窣地拉开书包拉链,然后一双软乎乎的小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怀里。“好啦,可以睁开啦!”
低头一看,是一束手工花。皱皱的彩色纸折成的花束,用蛋盘剪成花朵形状,再涂了五颜六色的水彩,绿色的彩泥做成花茎,歪歪扭扭地粘在花束里。花束上方还贴着一张画了心形的贴纸,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母亲节快乐!妈妈,我爱你”。
“妈妈,母亲节快乐!”女儿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母亲节?我一愣,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——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。真的是母亲节。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,竟然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。要不是这个小家伙,我大概都不会想起来马上母亲节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从前没孩子的时候,母亲节总记得给妈妈打个电话,买束花或者发个红包。那时候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,一个需要被标记在日历上的节日。可自从有了女儿,日子就被切割成了工作、接送、做饭、哄睡,循环往复,常常连今天星期几都要反应一下。
看着眼前这束歪歪扭扭的手工花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。学前班时用皱纹纸折成花朵,树叶用透明胶带粘在一起,兴冲冲地捧回家送给妈妈。那时候觉得这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礼物,妈妈一定会喜欢。现在想来,那些花大概和她收到的所有花一样,廉价、简陋,甚至有些可笑。但她每次都认真地接过去,认真地插在水杯里,认真地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。
晚饭后,女儿已经悄悄入睡了。我收拾完碗筷,终于有空坐下来好好想想这件事。犹豫了一下,点开和妈妈的微信对话框。我们没有太多聊天记录,平时也就是“吃了吗”“早点睡”之类的话。我在转账界面输了200块钱,备注写了一句“妈,母亲节快乐”,犹豫了几秒,发了出去。
消息很快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中…”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妈妈发来一条语音。我点开,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:“谢谢女儿的爱心红包,我不过这个节,你自己留着用吧。孩子还小,花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消息:“红包我就不收了,你有这份心就行了。”
我看着那几行字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这是她惯常的回应方式——不拒绝我的好意,但也从不真的接受。从前她会收下红包,然后过几天又以各种名义把钱塞回来,要么是给女儿买衣服,要么是转我支付宝说“给孩子买点好吃的”。后来干脆连收都不收了,只说“你们过得好就行”。
她没有多说什么,没有抱怨我不记得节日,也没有提起她自己是怎么过这一天的。只是问了一句“孩子听话吗”,叮嘱了一句“早点休息,别熬夜”就再没有别的了。
直到睡前,那个红包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,显示着“待领取”的字样。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那些手工花,想起自己小时候送出的每一份稚拙的礼物,想起妈妈把它们插在水杯里的样子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客厅的角落里,女儿做的那束花静静地立在电视柜上,蛋盘做的花瓣在灯光下投下小小的影子。我在想二十几年前,妈妈大概也是这样,在一个普通的傍晚,接过一个孩子笨拙的礼物,然后笑着说一句“真好看”。
从女儿把那束皱皱的花递给我的那一刻起,它就像一枚小小的印章,盖在我三十多年人生的这一页上——提醒我,我是被爱着的,也正在学着去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