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雍电厂 张虎

这样的日子，总让人想起些旧事。幼时读书，是在爷爷的老屋里。那屋子有些暗，只有一方天井漏下光来。我搬了小凳，坐在那光里，捧着一本带插画的《西游记》。纸页已经泛黄，边角都卷了起来，还带着股陈年的霉味儿。可当我翻开它，世界便忽然亮堂了。我看见孙悟空翻着筋斗云，一纵就是十万八千里；我看见猪八戒在通天河边甩着长鼻子，搅得波浪滔天。天井上方的天空还是那块四方的天空，可我的世界已经大得没有边界了。

那时不明白什么叫“读书”，只觉得是件快活的事。像过年时吃糖果，一颗一颗，甜丝丝的，舍不得一下子吃完。后来长大了，才知道这甜里头，还藏着别的滋味。

读书这东西，说来也怪。明明只是一堆印着黑字的纸，可你一旦沉进去，那些字便活了。它们会走，会跑，会飞，会带着你的魂灵去到千万里之外。杜甫说“读书破万卷，下笔如有神”，我倒是觉得，读书破万卷，不是有了神，而是自己变成了神——能上天入地，能穿越古今，能知晓千百年前的事，能懂得万里外的人。

后来重读《论语》，读到“学而不思则罔，思而不学则殆”，忽然就有了新的体会。孔夫子这话，不只是说学习方法，更是在说一种生命的姿态。学，是向外的汲取；思，是向内的消化。光读不想，读的就成了别人的；光想不读，想的就成了空的。好书就像一把钥匙，不是给你现成的答案，而是帮你打开一扇门，门后的路，还得自己走。

爷爷的房间很小，书架却顶到了天花板。每次走进去，都觉得自己像个国王——这些书，是我的臣民，也是我的老师，是我的朋友，也是我的远方。有些书读过许多遍，书脊都散了，用胶带粘着；有些书买来还没拆封，静静地等着。它们挤在一起，像一座沉默的城。而我是这座城里唯一的居民，也是唯一的访客。

雨天最适合读书。雨打在窗玻璃上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像谁在轻轻敲着。泡一壶茶，茶香袅袅地升起来，和着纸墨的味道，是世上最安然的香气。这时候读唐诗，那些诗句便格外鲜活。“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”，杜甫写的是雨，说的何尝不是书呢？书也是这样的，悄悄地进入你的生命，悄悄地改变着你，等你发觉时，心里已经绿意葱茏了。

宋代的黄庭坚说过一句话，我特别喜欢：“士大夫三日不读书，则义理不交于胸中，对镜觉面目可憎，向人亦语言无味。”这话说得狠了些，却也有道理。读书读久了，它会变成你骨子里的东西，变成你的谈吐，你的气度，你看世界的眼光。不读书的日子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像欠了什么债似的。这些年，“世界读书日”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，当然是好事。可我总在想，读书不该只是一日的事，就像吃饭不能只吃一天一样。读书应该是日课，是晨起的一杯茶，是睡前的一炷香，是生命中细水长流的陪伴。

培根说：“读史使人明智，读诗使人灵秀，数学使人周密，科学使人深刻，伦理学使人庄重，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。”这话说得周全，可我觉得还少了一句——读书使人柔软。是的，柔软。真正读进去书的人，心会变得柔软。因为你在书里见过太多的人，经历过太多的事，你会明白每个人都有他的不得已，每种选择背后都有它的道理。你不再轻易地评判别人，因为你懂得，懂得比评判更重要。

读书读到深处，你会发现一个秘密：你以为你在读书，其实是书在读你。它在读你的心，读你的性情，读你的渴望与恐惧。一本书，不同的人读，读出的是不同的东西。就像一面镜子，照出的其实是读它的人。

此刻，窗外的玉兰开了，一树的白。风过处，花瓣簌簌地落，像书页翻动的声音。突然想到那位盲眼的老人说得对——如果有天堂，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。而我想说，如果有远方，应该在书页的翻动之间。读书日只有一天，可读书的日子，应该有三百六十五天。因为每一天，当我们翻开一本书，世界，就在眼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