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雍电厂 朱鸿丽
雨是昨夜来的,悄悄地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清晨推开门,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香,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映着天光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我踩着水洼走过去,水花溅起,又落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巷子两旁的墙上,爬山虎绿得发亮,叶子上的水珠还在滚动,像是刚从梦里醒来。墙角的那棵老槐树,不知什么时候开满了花,白花花的一片,香气浓郁得化不开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抖落了一地的水珠。我站在树下,仰头看那些花,它们小小的,白白的,藏在绿叶间,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。可那香气,却藏不住,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钻进鼻子里,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。巷子深处,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。声音悠长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我循着声音走过去,看见一个老人推着三轮车,车上放着几板豆腐,白嫩嫩的,冒着热气。老人见了我,笑了笑,说:“今天这豆腐好,刚做出来的。”我买了一块,拿在手里,还热乎乎的。回到家里,切成小块,撒上葱花,淋上酱油,吃了一口,满嘴都是豆香。雨后的巷子,有一种说不出的好。它安静,却不寂寞;它朴素,却不单调。那些青石板,那些老墙,那些花,那些树,都在这雨后的清晨里,活了过来。我慢慢地走着,慢慢地看,慢慢地想。生活大概就是这样,不需要太多,只要一个雨后的清晨,一条安静的巷子,就足够了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烈,我沿着田埂走,去看那些野花。田埂窄窄的,只容一个人走,两边是绿油油的茶田,风一吹,茶叶起伏,像是绿色的海。田埂边上长满了野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星星点点,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。我蹲下来,看一朵黄色的小花。它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花瓣薄薄的,像是纸做的。花心里有细细的花蕊,上面沾着花粉,黄黄的,亮亮的。一只蜜蜂飞过来,停在花上,嗡嗡地叫着,像是在和花说话。我屏住呼吸,怕惊扰了它们。蜜蜂采了蜜,飞走了,花还在那里,微微地颤着,像是刚做完一场梦。再往前走,看见一片白色的花。它们长在一起,密密匝匝的,像是下了一场雪。我伸手摸了摸,花瓣软软的,滑滑的,像是绸缎。凑近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香,不浓,却很好闻。这香味,和稻田里的青草味混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出的好。田埂上的野花,没有人种,没有人管,它们就这样自在地长着,开着。它们不需要人欣赏,也不需要人赞美,它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样子吧。我们总在追求什么,却忘了,活着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。
太阳渐渐西斜,天边有了些红晕。我该回去了,可还有些舍不得。那些野花还在那里,在晚风里轻轻摇摆,像是在和我告别。我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看,它们还在那里,静静地,像是从来不曾被打扰过。
黄昏的时候,蝉声起来了。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,像是试探,然后渐渐地多了起来,最后连成一片,铺天盖地的。那声音,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,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四面八方都是,把人包围得严严实实。我坐在院子里,听这蝉声。它不像音乐那样有旋律,也不像风声那样有节奏,它只是响着,单调地响着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。它像是在宣告什么,又像是在倾诉什么。我想,蝉大概是这个夏天最执着的歌唱家了。它们在地下待了那么久,好不容易出来了,就要拼命地唱,唱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,叶子密密匝匝的,蝉就藏在里面。我抬头看,看不见它们,只能听见它们的声音。那声音,时高时低,时远时近,像是在和谁对话。偶尔有一阵风吹过,蝉声就低了下去,风停了,又高了起来。它们像是在和风捉迷藏,又像是在和风比赛。
天渐渐暗了,蝉声也渐渐弱了。最后,只剩下几声,像是告别,然后彻底安静了。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我坐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。蝉声虽然停了,可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像是刻在了心里。我想,蝉的一生虽然短暂,却活得热烈。它们用尽全力去歌唱,去爱,去活。而我们呢,我们的一生比蝉长得多,可我们有没有像蝉那样,用尽全力去活过?黄昏的蝉声,让我想了许多。也许,我们该向蝉学点什么。
夜渐渐深了,我回到屋里,推开窗,晚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,轻轻拂过面颊。远处传来几声蛙鸣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我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野花,想起雨后的巷子,想起黄昏的蝉声。它们都在这个初夏的日子里,以各自的方式活着,热烈而安静,短暂而永恒。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梧桐叶,嫩嫩的,绿绿的,还带着露水。我把它捡起来,放在手心,看了很久。这片叶子,从春天长出来,到夏天长大,再到秋天变黄,冬天落下,它的一生,不过是一年的光景。可它却把每一个季节都活成了自己的样子。
初夏的思南,雨是温柔的,阳光是热烈的,蝉声是执着的。我在这座小县城里,过着寻常的日子,看寻常的风景,却觉得每一天都是新的。也许,这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——不必轰轰烈烈,只要认真地活着,认真地感受,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