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家对面的那座山,忽然成了我们想去的地方。起因是小姨随口的一句话:“好久没上去了。”妈妈接得很快:“走啊。”妹妹跳起来找鞋,我还没反应过来,一行人已经站在了山脚下。
这座山,妈妈说,她小时候天天爬。那时山上种着菜,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一块地,挑水施肥,日出而作。山路被无数双脚踩得瓷实,哪块石头该落脚,哪个弯道要侧身,闭着眼都不会错。可如今,随着年代发展,山渐渐被荒了。没人种菜,也就没人上山。路,几乎没有了。
小姨走在最前面,她有经验,知道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路。她从路边折了一根枯柴,握在手里,用它拨开挡路的荆棘,时不时回头提醒我们“小心刺”。妈妈跟在后面,步伐稳健,一点都不输给我们。她走得稳,踩得准,仿佛脚下这条早已消失的路,在她心里还清晰地画着。
“这里以前有棵枣树。”“这片是红薯地。”“那个坎儿,我小时候跳下去崴过脚。”妈妈一路念叨,像在念一部属于她的山河经。那些在岁月里被荒草吞没的痕迹,被她一句话一句话地捞起来,重新指给我们看。
爬到半山腰,太阳开始往下落。我们停下来,往西边看。那一刻,谁都说不出一句话。深冬的枯木,一棵一棵,立在落日里。没有叶子,只有倔强的枝干,朝着天空伸展。而落日就挂在它们身后,浑圆,赤红,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。枯木的黑色剪影被镀上一层金边,又从缝隙里透出熔岩般的光。
下山是妈妈带的路。她说,这边走,那边是悬崖。她说,小心这块石头,滑。她走在最前面,步伐稳健,像年轻时无数次从这条山路走回家一样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微微有些驼的背影,忽然想,这条路,她走了几十年。从少女走到如今,从上山种菜走到下山回家。如今路没了,但她还记得。
走到山脚,天已经黑了。回头望,山隐没在夜色里,只有模糊的轮廓。但我知道,它在那里,像妈妈心里的那条路一样,一直都在。
有些路会荒,有些人会老,但记忆不会消失。妈妈记得每一条消失的路,小姨在无路的地方开出路,而我们正跟着她们,学着如何在荒芜中辨认方向,如何在寒冬里发现颜色。
等我们老了,也会像妈妈一样,指着某座山说:“这里,当年我和她们一起爬过。”这条路会一直在我们心里亮着。因为我们走过,因为我们会记得,因为还有后来的人,等着我们指给他们看。
这就是山河落日的意义。不是告别,是照亮。不是落幕,是接力。而我们,正走在这条接力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