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凌成彬
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,我小时候特别受不了夏天的蝉。
那叫声简直是铺天盖地,从六月初一直嚎到九月,没完没了,嗡嗡嗡,吱吱吱,像有人拿锯子在耳朵边来回拉。可偏偏只有我觉得烦。同桌他不光不烦,还觉得好听。“这听起来才有夏天的味道啊”。
不过蝉的寿命真的不长。蝉在地底下要待好几年,有的三五年,有的甚至七八年,但上了树之后,真正能唱的日子,也就那么两三个月。雄的交配完了就死了,雌的产完卵也死了,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也就是说,夏天听到的那一声蝉鸣,其实是人家在地下憋了好几年才换来的一嗓子,它这辈子就为了这么一嗓子。
我当时觉得——这也太悲壮了吧。倒是一些文人把蝉写得很美。郑振铎说蝉声是“生之歌,生之盛年之歌”,它高高栖在树枝上,“迎风而唱”,像中世纪的游吟诗人。鲁迅写百草园的时候,也提了一笔“鸣蝉在树叶里长吟”,简简单单几个字,夏天的画面就全出来了。郁达夫在《故都的秋》里说北国的秋蝉衰弱残声,是“北国的特产”,那种嘶嘶哑哑的劲儿,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唱完才肯罢休。法布尔甚至做过实验,拿土铳在蝉底下放炮,声如霹雳,蝉却纹丝不动,该怎么唱还怎么唱——法布尔由此得出结论,蝉是个“极聋的聋子”。当然现代昆虫学家说是因为蝉的听觉频率跟人类不一样,不管怎样,这倒让我觉得蝉怪有个性的,不管你们怎么看,它就是要唱,唱到嗓子哑了也要唱。
后来有一年夏天,我回老家待了几天。傍晚的时候出去散步,路边长满了老槐树,蝉声一片。我站在树下,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地听了第五声蝉鸣。第一声很响,像领头的一样,底气十足,直接把整个夏天的氛围炸了出来。第二声稍弱了一点,但紧跟着就接了上来,像合唱团的伴唱。第三声、第四声此起彼伏,整棵树的蝉都醒了,四面八方全是声音,分不清源头在哪里。到第五声的时候,那声音忽然拉得很长,像一根无形的线,一直往上飘,飘过了树梢,飘过了天边快落的夕阳,飘进了云彩里面。我闭上眼睛,觉得那声音好像有颜色,是金色的,又是透明的,又微微带着一点黄昏的紫,像谁拿画笔在天上刷了一层。
我想起蝉在地下待的那些年。从初夏到暮夏,它们的存在只占一年中最炎热的段落,但每一秒都倾尽全力。它们不焦虑,不犹豫,也不觉得自己吵——也许在它们的世界里,这一两月光景已经是全部,根本没有多余的功夫来想别的。
它唱给夏天听,唱给树听,唱给路过的人听,哪怕没有一个人停下来,它也要唱。因为不唱,这辈子就白来了。想到这里,我忽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。蝉声吵归吵,但它从来不骗人。它从第一声就知道自己要唱多久,第五声、第五十声、第五百声,样样都一样。
又一个夏天在认真赶路。生命本就短暂,从不在于长度,而在于厚度;不在于沉默,而在于敢于热烈发声,拼尽全力绽放。就像那第五声蝉鸣,虽微弱,却坚定,藏着生命最动人的力量,也藏着我们对生活最热忱的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