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西电厂 杨林
小时候,父亲是用来仰望的。
他静静站在那里,我必须用力仰起头,才能看清他的眉眼。他的一双手,能轻松拧开我拼尽全力也纹丝不动的瓶盖,能稳稳扛起我分毫挪不动的沉重行李,更能在我惶恐胆怯时,将我高高架在肩头。那是我童年记忆里,离天空最近、也最安稳温暖的时刻。在孩童纯粹的眼眸里,父亲就是家里最高的屋脊,任凭窗外风雨滂沱、暴雨倾盆,也护得屋内岁月安然、滴水不漏。那时的我笃定以为,父亲这份挺拔的高度,永远不会改变。
直到今年归家,推门的瞬间,我才蓦然发觉,如今看清他的模样,竟需要微微低头。
不是我长高了,是他悄悄变矮了。岁月风霜里,他的脊背渐渐向前佝偻,像一棵常年逆风而立的树,最终慢慢顺从了时光的风向。从前能满满撑起一件厚外套的宽厚肩膀,如今已然单薄空落,少了大半底气。他从厨房端着饭菜走出时,脚步细碎迟缓,双手也添了几分不稳。我静静立在他身后,心头猛地一沉——那个我仰望了三十年的伟岸身影,那份贯穿我半生的可靠高度,正在岁月的重压下一寸寸坍塌,而我,竟迟至今日才恍然察觉。
我们这一代电厂人,大抵都亏欠父母这样一份无声的温情。
发电机组昼夜不息、轮转不停,我们的值班节奏也从未停歇。逢年过节,世人奔赴家园、奔赴团圆,我们却逆向而行、奔赴厂区;万家灯火璀璨盛放之时,正是我们紧绷神经、坚守岗位、最为忙碌的时刻。后来,我将母亲接到身边帮衬照料孩子,看似一家人朝夕相伴、圆满团圆,可老家的位置终究空了一角。父亲独自守着空荡荡的老屋,一人做饭,一人用餐,一人把平淡的日子,过成了无声的静默。我们日夜守护着滚烫运转的机组,守护着千家万户的灯火通明,却唯独让自己父亲的窗前,盛满了老屋的孤寂与落寞。
我总习惯性地宽慰自己,等熬过这段忙碌,就好好陪伴他。可岁月从不等人,父亲日渐弯曲的脊背,终究不会停下脚步,等我所谓的“忙完再说”。
人到中年,才真正读懂那句镌刻人心的老话:子欲养而亲不待。我们这群追逐世间烟火、奔赴远方责任的人,总偏执地以为,老家的那盏灯永远明亮,守灯的人永远伫立原地。可灯火终有阑珊时,守护我们的人,也终会在时光里慢慢老去。
年少时,我以为父亲是巍峨不倒的青山。长大后才明白,他不过是一个平凡普通的男人,倾尽自己一生的力量,为我抵挡了半生的风雨风霜。如今世间风雨依旧,护我半生安稳的他,却已然疲惫老去。青山渐矮,是岁月无法逆转的定律,无人能够抗衡。可当曾经的靠山慢慢弯腰,总要有新人挺身而出,挡住前路的风与雨。而那个挺身而出的人,如今,该轮到我了。
不久前,我也成为了一名父亲。
当我第一次将女儿轻轻拥入怀中,触碰到那份轻盈得令人心头一颤、却又厚重无比的生命重量时,我终于彻底读懂了父亲的一生。一盏灯火终会熄灭,但光芒与信仰永远传承。一如儿时,父亲将我托上肩头,让我触摸高远的天空;如今我俯身弯腰、甘愿俯身,托举起年幼的女儿,让她奔赴属于自己的辽阔天地。父亲曾托我登高望远,而今,换我托举孩子向阳生长。生命的传承,从来都是这般温柔且坚定,从一副肩膀,传递到另一副肩膀。
世间灯火长明,从来不是因为某一盏灯永不熄灭,而是因为总有人初心不改,稳稳接过上一代人手中的光与温暖,接续坚守、奔赴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