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李萌

有人说，父爱如山。

山是什么样子的？沉默，厚重，不动声色。你走在山脚下，抬头望去，只见满目苍翠，却看不见山的心事。

我的父亲，就是那样一座山。

记忆里，他的话一直很少。小时候跟他单独待在一起，我总会觉得不自在——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他也从不主动找话题。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，他在雾的那头，我在雾的这头，彼此看得见轮廓，却看不清表情。

但他有一件事，偶尔会提起，他是村里当年为数不多的大学生。说这话的时候，他的眼睛会变得很亮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自豪。小时候我不懂，后来我才慢慢明白，他翻过多少座山，走过多少夜路，熬过多少盏孤灯，才能成为那个“为数不多”。

他的毛笔字写得很好。过年的时候，他自己裁纸、研墨，一笔一划写下春联。我就在旁边看着，他从不叫我学，也从不解释哪个字该怎么写。墨香弥漫在屋子里，我觉得那大概是父亲最舒展的时刻。

那年高考结束，他送我去大学报到，他去开了新生家长会。第二天课前，辅导员突然念到我的名字，说有一封信。我愣了一下，班里只有两三个人收到了父母的信，我从没想过，那个不爱说话的父亲，会给我写信。

我接过那个普通的信封，拆开来，满满一页纸，是父亲那手漂亮的字。信的内容如今已经模糊了，只有最后一句话还记得很清楚：“祝你在大学里快乐、成长。”
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，沉默的山，也会写信。

后来上班了，我和父亲之间的电话，总是很短暂。开场白永远是“工作最近怎么样”，中间穿插几句“要继续学习进步，别偷懒”，结尾永远是“那就这样，挂了”。

他不善于表达关心，但关心一直都在。微信聊天记录里，他发来的大多是链接，关于我的行业动态，偶尔有几条养生知识。他不评论，不提问，只是转发。我慢慢明白了，沉默不是空白，而是另一种语言的极致。

如今，再跟父亲通电话，我还是会主动找话题。聊聊工作上的进展，聊聊最近的生活。他还是话不多，但偶尔会笑。那笑声隔着电波传过来，很轻，却让我觉得格外踏实。

那座沉默的山，始终在我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