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刘含尹
雨先是一滴接着一滴地来的。起初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它,直到挡风玻璃上忽然多了一个小小的圆点,像谁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。紧接着第二滴,第三滴,然后,没有任何征兆,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路上的车几乎是同一时间慢下来的。所有的车都打开了双闪,橘黄色的光在雨幕里一明一灭,像一群在深海里缓慢游动的鱼,用微弱的信号彼此呼唤。我握紧方向盘,跟着前车的尾灯一点一点往前挪,平时二十分钟的路,开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终于到了目的地。我熄了火,准备下车才发现忘带伞了。
雨很大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我坐在驾驶座上,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雨水立刻从缝隙里挤进来,带着一股清冽的、混杂着泥土和柏油的味道。雨打在车顶上,声音密密的,闷闷的。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流下来,一层叠着一层,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幅流动的油画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身影忽然从雨幕里钻了出来。是一辆小电驴。骑车的小哥穿着外卖平台标志性的工服,雨衣被风吹得翻起一角,露出里面已经湿透的裤腿。他眯着眼睛,身子微微前倾,破开雨幕往前开。电驴的后座上摞着外卖箱,用黑色的塑料布裹了好几层,鼓鼓囊囊的,像一只笨拙的壳。他骑得不快,路面有大量积水,小心翼翼地绕开,偶尔用脚尖点一下地,稳住车身,然后又加一把油门,继续往前。
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这样的雨夜,连坐在汽车里的我都觉得寸步难行,他却骑着一辆单薄的小电驴,驮着别人的晚饭,在暴雨里赶路。
看着他消失在雨幕深处,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前辈们。
也是这样恶劣的天气,当大多数人都在往家赶的时候,他们却第一时间冲进雨里,往故障现场奔去。设备不会挑天气出故障,保护不会等雨停了再动作。一个电话,他们就即刻出发,来不及穿雨衣,劳保鞋踩在没过脚踝的积水里,雨伞都显得多余。保护屏上的指示灯在闪烁,他们蹲在屏柜前,借着手电筒的光,一根线一根线地查,一个回路一个回路地对,没有片刻迟疑。
他们和那个外卖小哥多像啊。一个驮着别人的晚饭,一个驮着别人的光明。一个在积水的街道上穿行,一个在暴雨的现场奔波。他们的姿势是一样的,微微前倾,低着头,迎着风。每一滴雨都砸在这个城市身上,而他们,接住了它。
我从未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冲进现场抢修过。但前辈们身上那股雨再大也要往前冲的劲头,那些沾着泥水的劳保鞋踩出来的脚印,留在了我心里。往后的日子,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风雨,我都想带着这份从他们身上学来的东西,认认真真地走下去。
雨终于小了一些。我推开车门,雨丝凉凉地打在脸上,我没有跑,只是慢慢地走回家。脚下湿润的地面踏实而轻盈,空气被雨水洗过,清冽干净。生活里那些不期而至的风雨,或许也是如此。
暴雨来时,有人困在原地,有人在雨中赶路。有人驮着温饱,有人驮着光明。雨收云散之后,路还是那条路,但走过风雨的人,脚底已自带晴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