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金平远 李成言
安顺西到凯里南的高铁,共计一个半小时。安顺是此行的起点,那里有黄果树,有屯堡,但我没有多做停留,因为那些都不是我此行的目的地。我只是从那里出发,像电影里陈升从凯里出发去镇远一样,只不过方向恰好相反。
列车一路向东,穿过黔中腹地,进入黔东南的群山之中。窗外的山起初还隔得远,疏疏落落的,后来便挤到一处,一座叠着一座,把天都遮窄了。原本开阔的坝子收窄成峡谷,隧道一个接一个,明暗交替得像电影胶片在走。
邻座的大姐捧着一兜青李,个大饱满,见我多看了两眼,就递过来让我尝,说自家树上的。咬一口,酸得牙根发软,但紧接着的甜又让人想再咬一口,像这趟旅程的预感。我靠着窗,看那些掠过的梯田和自建房,心里想着《路边野餐》里的长镜头,那个叫毕赣的凯里人,怎么就把这些平常山水拍成了一场梦。车厢里有人在用本地方言打电话,语调柔软而跳跃,像山间的溪水。我听不太懂,只是看着窗外,等待凯里的靠近。
抵达凯里南站时,天色将晚未晚。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,是南方独有的那种黏稠。站台上风很大,吹得人衣角翻飞。我深吸一口气,有淡淡的草木味道——这就是毕赣长大的地方,是他口中“懒得出门拍电影”的故乡。
我没有急着去平良村。第二天清晨,我先去了凯里铁路文化活动中心,那里是影片中卫卫家的取景地。旁边有一处小水瀑,水声哗哗的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。铁轨从旁边延伸出去,锈迹斑斑,通向远方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想象陈升沿着这条铁路走向荡麦的场景——铁轨是冷的,但阳光照在上面,有了一层暖意。
下午从苗都客运站坐上了去大风洞镇的班车。山路蜿蜒,司机开得飞快,在急弯处车身倾斜得厉害,窗外就是深谷。车上有几个当地老人,用凯里话聊着家常,我听不大懂,但那语调亲切得像一首没听过的歌。约莫两个小时,车在平良村村口停下。
平良村很小,三百来户人家,坐落在重安江畔。江对岸是黄平县的岩头村,两村隔江相望,一座索桥连接两岸。电影里那座木板桥面如今换成了钢板,但摇晃起来的感觉还在,走在上面,整座桥都在微微颤动,像踩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上。
村里很安静。我沿着硬化路慢慢走,经过电影里洋洋的那间裁缝铺,如今已成了普通楼房。楼上的台球厅长满了稻草,阳光从破旧的瓦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些枯黄的草茎上,有一种慵懒的美。一位老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我举着手机拍照,笑着朝我点点头,她的笑容让我想起电影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。在这里,时间似乎走得更慢一些。
走到村中心,看到了那座标志性的索桥,桥头的凉粉摊还在。一个少年坐在摊边玩手机,见我走近,抬起头问我要不要来一碗。我说好。他手脚麻利地拌了一碗递给我,凉粉爽滑,配上酸辣的汤汁,在这个湿热的午后格外解暑。我问生意怎么样,他说节假日人多的时候凉粉都不够卖。我忽然发觉,一部电影能让一个小村多了些慕名而来的脚步,这本身就挺有意思。
江边的风从对岸吹过来,带着水的气息。我坐在索桥边的石阶上,看江水缓缓流过。电影里那个四十三分钟的长镜头就在这里完成,摄影机跟着陈升穿过村庄、走过索桥、坐上渡船,像一个不醒的梦。此刻我坐在同样的地方,看同样的山水,却只觉得踏实而明亮。
傍晚回到凯里市区,在街边找了一家酸汤鱼店。锅子端上来,红汤翻滚,酸香扑鼻。有人说凯里是“全年漂浮着酸气的城市”,这话不假。鱼片嫩滑,蘸上秘制的辣椒水,吃得人满头大汗。恰逢天色渐暗,街灯尽数亮了起来,整座城市被彻底笼罩在烟火气里,像是一下子穿进了赛博世界。
吃完饭散步回住处,路过一条老街,低矮的木房沿街排布,巷子里还有几家亮着灯的小店。有人在门口拉二胡,调子断断续续的,不成章法,却让人觉得安心。我想起毕赣说过的一句话:凯里并不是他电影当中的那个样子,它是被塑造起来的一个精神地带。电影里的凯里潮湿、迷离、如梦似幻;而眼前的凯里,是具体的、生动的、热气腾腾的。
第二天离开时,高铁驶出凯里南站,群山再次从窗外涌来。我翻看手机里拍的那些照片,索桥、江面、凉粉摊、老奶奶的笑容,每一帧都像是在电影之外捡到的彩蛋。这趟旅程没有找到电影里那个亦真亦幻的荡麦,但我找到了一个更真实的凯里。不梦幻,但温暖;不神秘,但动人。
就像电影里说的:“所有的怀念隐藏在相似的日子里。”往后的日子里,当我想起这个六月,想起江风、酸汤和那座摇晃的索桥,大概就会觉得,生活本身,已经是最好的路边野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