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罗俊
那是一栋真正的老瓦房,青黛色的瓦片像鱼鳞般密密地覆盖着屋顶,中间偶有几片长了青苔的,便成了这灰色调子里意外的点缀。瓦楞草从缝隙里探出头来,瘦瘦的,在风里摇,像时光长出的一根根睫毛。屋脊是微微的弧线,两端本应有翘起的鸱吻,却早已在风雨里磨钝了棱角,只余温驯的、沉默的轮廓。墙是黄泥夯实的,里面混着斩碎的麦草,风雨的剥蚀,在上面留下了无数纵横的沟壑,用手抚上去,是粗糙而温暖的踏实。
老屋的魂灵,一半在瓦下,另一半,怕就是系在门前那架葡萄藤上了。那藤是极老的,主干有小孩的臂膀那么粗,虬结着,拧着劲地向上攀,像藏着无穷的力气。春夏之交,叶子便疯了似的长起来,肥嘟嘟的,绿得逼你的眼。于是,一架的浓荫便撑开了,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大半个院子。阳光是筛子筛过的,漏下来的,只是些柔和的光斑,在铺着的青石板上明明灭灭地跳。
这葡萄架下,便是我的整个世界。祖母总是坐在那张竹椅上,身子微微地摇晃着,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,摇出的风带着陈年蒲草的味道。我则伏在沁凉的石板上,看蚂蚁们如何费力地搬运一块比它们身体大上数倍的饼屑。午后的光阴是黏稠而静默的,只有偶尔几声悠长的鸡鸣,从院子一角传来,却更衬得这静了。有时抬起头,能看见累累的、尚未成熟的青葡萄,一串串悬在头顶,像无数紧闭着的、小小的、玉石雕成的铃铛。我便在心里默默地盼着,盼着它们由青转紫,盼着那一口能将整个夏天都甜透的蜜汁。
记忆里最鲜活的,要算夏夜。屋里闷热,我们便把竹床搬到葡萄架下。躺上去,鼻尖萦绕的是藤叶清苦的微香与夜来甜的暖香交织的气息。这时,眼睛便有了最好的消遣——看那天上的星子。它们透过层叠的叶隙,不再是完整的一片,而是这里一颗,那里一颗,分外的明亮,分外的近,仿佛一伸手,就能摘下来,像摘一粒冰凉的葡萄。祖母的蒲扇还在摇,不是为了自己,多半是为了驱赶那些扰我的蚊蚋。那扇子的风声,混着四野的虫唱,成了我最好的催眠曲。有时一颗流星倏地划过,祖母便会停下扇子,轻轻地念一声佛号。那时的我,还不懂那声音里包含的人世的无常与祈愿,只觉得在那样安稳的庇护下,连流星的坠落,也带着一种温柔的诗意了。
后来,离了家,便很少回去了。那老屋,听说终究是坍圮了,在一个风雨大作的夜里。那架葡萄,没了人照料,想也早已枯死了吧。它们完成了它们的岁月,将我的童年深深地埋在了那片废墟之下。
如今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,望着楼下整齐划一的行道树与灯火通明的楼宇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我知道,我失去的,不只是一栋老屋,一架葡萄,而是那个可以在星光与虫声里安然做梦的夜晚,是那个被蒲扇的风温柔包裹着的、永不回返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