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葛沁阳

昨天上班前整理旧书，找到一本《诗经》，翻开便是《黍离》，书页边缘有我当年稚嫩的铅笔注脚：“知我者，谓我心忧；不知我者，谓我何求。”忽然想起那个写下这行字的黄昏，图书馆的落地窗前，梧桐叶正黄，我为一个遥远王朝的悲欢怔怔出神。

那时我以为的“忧”，是辽阔而抽象的，关乎历史，关乎存在，直到现在，我穿着工装，穿行在电厂庞大而温热的躯体里，在轰鸣声中有了新的理解。

这里没有飘落的梧桐叶，只有管道纵横的森林，是另一种恢弘的诗篇，诗篇的伴奏是低沉而稳定的轰鸣，一种将电送往远方的、沉静的力量。我的“忧”，变得具体而微，担忧某个参数的细微波动，关心今晚巡检时能否从声音中提前辨识出设备的疲惫。

我的实习日常，由一位巡操师傅的背影构成，师傅姓邹，话不多，但做事儿很踏实。每次巡检，我都跟在他身后，他像这部钢铁巨著经验丰富的朗读者，而我，是一个刚刚学会认字的学徒，他总能听见我听见不了的“声音”，不是用耳朵，而是用经验与直觉。我跟他学着用指背去快速触碰管道，感受那不容置疑的温度，这温度不是诗里的意象，它是一种直接的物理语言，在无声地告诉我系统内部奔流的能量状态。我也开始尝试在均匀的轰鸣中，去分辨那些细微的差别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尖锐，或是短暂又滞涩的摩擦感，像是在做一篇阅读理解，从机器撰写的宏大文本里，尝试找出一个关键词或一个异常的标点。

大部分时候我的工作，是替他拿着手电筒，让那束光精准地落在他指尖触碰的阀门或者表盘上；是在他测温时，捧着记录表，工整地记下他口述的每一个数据。这些看似简单的任务，让我觉得，我拿着的不是单纯的记录表，而是这部机器的体检报告，关系着它下一刻是平稳呼吸还是焦灼不安。

我望着手电光束照亮的压力表，微微出神，这束光所守护的，或许正是城市里的某盏灯，我们在这里聆听、触摸、记录，守护的不是冰冷的钢铁，而是夜晚的明亮，乡村瓦舍的温度。我们像是“守灯人”，守着看不见的电流，也守着万家灯火里的寻常故事。此时，我的“心忧”，不再是书页间缥缈的慨叹，而是手电光束下，压力表指针是否稳定在绿色区间的专注，我的“何求”，也简化成了手中记录表上，每一个必须准确无误的数字。

合上书，天快亮了，我戴上安全帽，准备跟随他去交接班前的巡检。我的人生，从抽象的诗行，落到了具体的地面，而这片由钢铁与能量构成的大地，同样承载着理想，并且，更加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