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凌成彬
冬晨总是来得迟,去得也慢。天还黑着,村里的狗吠一声两声,断续地响在屋檐下。灶台上的铁锅早早就坐上了火,水未开,一缕白雾就已贴着墙根往上爬,钻出门缝,消散在清寒的空气里。
外婆个子矮,只到外公的肩膀。外公一米八五,站在门口像棵树,外婆扛着锄头从他身边走过,那锄头几乎比她高半截。两人并肩走时,影子一长一短,落在泥地上,像是年岁压弯了某一根,却始终没断。
她嗓门大,喊我起床时,不像是叫,倒像是擂鼓。“起床咯——!”一声落下,鸡飞狗跳,隔壁家的小孩翻个身又睡死过去,我却不得不睁眼。那时恨这声音,嫌它粗、嫌它响,如今想来,那却是我童年里最结实的一声唤。
鸡蛋是稀罕物。逢年过节,尤其生日那天,外婆总会煮上几个。白水煮,不加盐,不蘸酱油,剥了壳,搁在粗瓷碗里,热腾腾地端到我面前。她说:“又长大了一岁。”起初我还很喜欢吃,后来吃多了,便觉干涩如糠,噎在喉咙,咽不下,又不敢吐。表弟比我小八岁,和我同一天生。大一点之后,我每年只能“蹭”他的蛋糕,我吃一口,他抢两口。我看着他舔奶油的样子,心里酸,却不肯说。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大巴车的尾气浓重,黑烟滚滚,背影就远了。再后来上大学,读研,工作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电话也少,节日时母亲打一个,父亲问两句,唯独外婆,每年生日那天,必定来电。
“吃了啥?”她问。
“随便吃了点。”我答。
“煮个鸡蛋没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唉,你小时候最爱吃。”
我默然。哪里爱?分明是被迫咽下的苦。可那一刻,鼻子忽然发酸——原来这么多年,只有她记得这一天是我的生辰。别人忘了,连我自己也渐渐忘了。朋友圈里有人晒蛋糕,有人收花,我只低头看手机,像看一场与我无关的热闹。
尤其读了研之后,我开始怕过生日。不是怕老,是怕那种空落落的感觉:没人记得,其实我以前也很期待过生日,只是父母总是忘记,为此还在我妈面前哭过一次,然后她和我爸给我发了红包,让我自己买蛋糕,只是那天的蛋糕,似乎比白水煮蛋还要乏味——甜得发腻,却没有温度。更怕的是,那个曾经天不亮就为你煮蛋的人,正在老去,而你,连她白发有几根都说不清。
上次回村已经是大半年前了,外婆去年摔了一跤,腿不利索,现在很少下地。我站在院门口,看见那把旧锄头斜靠在墙角,锈迹斑斑,比从前更显沉重。灶台还在,锅也还在,只是不再冒热气。
冬天又到了。我的生日也快到了。
我想起那些年,她把鸡蛋放进冷水锅,火苗舔着锅底,水慢慢响起来,咕嘟咕嘟,像时间在低语。她坐在小板凳上守着,眼睛盯着锅,手不停扇着柴火的烟。蛋熟了,她用筷子夹出来,在碗沿磕两下,壳裂开,露出里面苍白柔软的心。
那不是什么美味。甚至可以说,难以下咽。
可那是我一生中,唯一被一个人用沉默的方式,年复一年记住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