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西电厂 廖建英
小时候,老家的坡坎路是刻在我记忆里抹不去的深刻画面。每到秋收时节,毒辣的日头悬在高空,晒得泥土皲裂,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空气。而我总爱蹲在老家田坎边的松树下,看母亲背着比她身形还宽的玉米筐,一步一挪地从山脚地里往山上爬。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压弯了她的脊背,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。她嘴里反复呢喃着“嘿哟嘿哟”,那声音不高,却随着脚步的起落,成了山间最单调的节奏。有时遇上父亲和叔叔伯伯们从山林里出来,肩上扛着水桶般粗壮的木料,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:“加把劲儿啊,往前走啊,注点意啊,路很陡啊。”号子声穿透林间的雾气,惊飞了树梢的雀鸟。那时候的我,只觉得这喊号子的模样很酷,是大人们干活时的一种娱乐,就像我们小孩子玩游戏时喊的口号,热闹又有趣。
大学毕业后面试来到公司,面对全新的环境陌生且紧张。入厂第一天,班长就安排我们大家到一线拉电缆,看着比我手还粗壮的电缆我心里泛起了嘀咕。这么重怎么能拉得动。但还是和大家弯腰抓住了它,真的很重,我感觉腰都要断了。突然间听到班长喊了起来“加把劲儿啊,一起拉呀,努点力啊,差一点啊!”儿时父母在山间喊号子的画面,竟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了一起。高亢的口号声里,大家的力量仿佛被拧成了一股绳,原本沉重无比的电缆,竟真的缓缓挪动了起来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也不知拉了多少。反正下班后整个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,回到宿舍除了累就是满脑袋的口号。也就是在那个瞬间,我恍然大悟,原来父母当年喊出的那些号子,从来都不是什么娱乐。肩上的玉米筐、手中的木料,早已重得压垮了肩头,唯有喊出这一声声号子,才能转移身体的酸痛,才能在疲惫中寻得一丝支撑的力量,才能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因为他们心里清楚,每多走一步,就离家门更近一步。
一转眼,十四年过去了。如今,随着市场变化和机构调整,我从绥阳来到了黔西。面对新的工作场地,一切却是那么的陌生且熟悉。我望着眼前几十米高的行车爬梯,心里发怵、双腿发软,和当初看见比手臂还粗的电缆时的心理是差不多的。怎么办呢?大家都看着呢。这时我把号子喊进了心里。眼睛一闭,心一横,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爬梯的间隙很窄,容不得半点分心,每向上一步,眩晕感就加重一分,汗水模糊了视线,手心紧紧攥着冰冷的栏杆。心里的号子声一遍遍地响起,像是父母在耳边低语,又像是多年来自己咬牙坚持的底气,就这样狠着心一口气爬到了行车驾驶室。我扶着栏杆往下望去,公司的一草一木尽收眼底,平日里陌生的厂房、道路,此刻竟变得格外清晰。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,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杜甫的那句诗: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”来时的路,满是崎岖蜿蜒,脚下的每一步,都踩着荆棘与泥泞,可正是这一路的艰辛,才让登顶的喜悦显得如此酣畅淋漓。
风拂过耳畔,仿佛又传来了儿时山林间的号子声,一声一声,悠远而绵长。我站在高处,望着脚下的路,忽然懂了,这一路走来,我其实都在重走父母来时的路。那条路,布满了汗水与艰辛,刻满了坚持与隐忍,看似崎岖难行,却是通往责任、通往成长、通往成功的唯一通道。这条路,父母曾用脚步丈量过,如今,我正一步步地走着,带着他们的坚韧,也带着自己的执着,坚定地,走向更远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