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金平远公司 吕绍洋
萤火虫,好像随着我的童年消失了,我说不上来。它们不像海潮那样有确切的退却时刻,倒像是被时光本身一口一口、悄无声息地啜饮殆尽了。直到今天,在这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工作日后,吃完晚饭,我坐在电脑椅上像往常一样刷着抖音,被一阵突如其来的“回忆杀”旋律击中,我愣住了,呆了几秒......
视频里是乡间田野的小路,天蓝得透明,一个人正推着那种用弯弯木棍做成的“推车车木棍”,哗啦啦地碾过田野和灌溉沟渠之间的水泥小路。那声音,隔着屏幕和岁月,竟清晰地在我耳膜上震响。也就在那一刹,某种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我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怅惘,而是一种更彻底、更失重的“无”。心底封存童年记忆的“潘多拉魔盒”被打开了:“这不就是我吗?”
我下意识地点开评论区。一行字跳进眼里,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了我那片沉寂多年的心湖:
“萤火虫,好像随着我的童年消失了。”
湖面没有涟漪。它直接裂开了,沉封的水底轰然倒灌,将我拖回那些黏稠的、混杂着稻香、炊烟气息与犬吠的仲夏夜。
那时,萤火虫是不用“见”的。它们是夜的一部分,是呼吸的一部分。在软软的田埂上追逐嬉戏,一伸手,绿油油的秧苗划过指尖,掌心就可能拢住一粒微温的、黄绿的光。它们从秧苗长长的叶子后升起,在潺潺的溪水边聚成一条恍惚的星河,又倏地散开,没入无边的绿浪。外婆总摇着蒲扇,说那是地上的星星,玩累了,回家找不着路,便提着灯笼出来引路。我们信以为真,跟着那明明灭灭的光,在田埂上跑,心里满是对黑夜的亲昵与信任。
那种光,是活的。它不亮,甚至照不清脚下的路,但它会呼吸,会躲藏,会在你靠近时羞涩地暗下去,又在你不注意时,于另一个角落顽皮地亮起。它和手机屏幕的光、路灯的光、城市彻夜不熄的霓虹光,全然不同。后者的光是覆盖,是宣告,是试图将黑夜变成白昼的延续;而萤火虫的光,是与黑夜的私语,是秘密的交换,是黑夜本身开出的、会飞的花朵。
我有多久没见过萤火虫了?
这问题让我呆了好久。不是几年,而是十几年,甚至更久了。久到“萤火虫”三个字,已经从一种鲜活的生灵,退格成一个怀旧的符号,一句诗歌里的比喻,一段需要被“回忆杀”BGM和特定画面才能勉强唤醒的、沉睡的脑电波。它的消失,感觉是如此静默而彻底,以至于当我惊觉时,它的缺席本身就已成了一个比它的存在更庞大、更恒久的现实。
那个在乡野间奔跑、敢在深夜里追逐流萤的孩子,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?或许,就是在萤火虫的光,一盏一盏熄灭的那个漫长过程里。我们大步向前走着,走向更亮的灯光、更快的节奏、更持续的成长,记得要回头看一看,身后那一片为我们照过路的、星星点点的、熙熙攘攘的温柔,是在何时,悄然融进了惬意的傍晚。
偶尔回村,老一辈还守着土地,年轻人为生计在外打拼。童年的萤火熄了,村口的太阳能灯却亮起来——这新能源的“光”,静静盛着夏夜,仿佛故乡在旧梦熄灭处,又默默长出新的梦境。
此刻,我坐在寝室,窗外是天空在办一场温柔的告别市集。那片曾栖息着无数盏小灯笼的、湿润而深厚的傍晚,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。
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,最终归于一片纯粹的、没有虫鸣的日常,像一句无声的道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