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缓缓地离了岸。我倚在甲板的栏杆上,望着那被螺旋桨搅起的一江碎月。那些银色的光斑,一片片,一点点,像是谁把一面完好的古镜奋力摔碎了,然后毫不吝惜地撒在这墨色的江面上。它们随着波浪起伏、聚散,时而拼凑成一个朦胧的圆,时而又被浪打得七零八落,向四面八方流散去。我的目光追着其中的一片,它闪着,亮着,却又倏地一下,被一个浪头吞没了。
看着这满江的碎月,我心里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。这不像我么?或者说,不像我们么?总以为生命该是一轮完整的满月,光华圆满,没有一丝缺损。可谁的一程山水,能真个波澜不惊呢?总有些猝不及防的风雨,总有些避无可避的暗礁。于是那圆满的便被打破了,“哗啦”一声,清脆得让人心颤。散落一地的,是曾经的梦想,是笃信的信条,是那个以为坚不可摧的自己。
然而船继续向前走着。我惊奇地发现,那些被击碎的月光,并没有就此沉入黑暗。它们碎着,却依旧亮着。江风大些,浪高些,它们便碎得更彻底,随着水流的方向,或急或缓地向前漂去。可只要风浪稍歇,水面归于平静,它们又会慢慢地、试探着聚拢来,重新拼成一个崭新的、颤抖着的影子。新的影子或许不如原先的圆满,带着些拼接的痕迹,却也因为这破碎过的经历,而有了另一种沉静的美。
我忽然想起了古书里的人。苏东坡被贬谪到海南时,已是六十二岁的老人了。在那个被称作“域外”的蛮荒之地,他说:“此间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。” 这简直是人生最彻底的破碎了。可他偏偏写道: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” 他不是不痛,只是学会了在破碎中重新拼凑自己。用一颗荔枝的甜,用一点笔墨的香,用对天地万物的旷达,把那个被打碎的自我,一片片地拾起来,拼出一个更阔大、更 resilient 的灵魂。
船行愈远,江面愈开阔。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,天上的云也散开了,露出一角清朗的天。我忽然觉得,那满江的碎月,其实从未真正碎过。破碎的,只是它在水中那个虚幻的影子罢了。我们以为被击碎的自我,或许也只是一个虚幻的、固化的倒影。真正的月亮,始终高高地挂在天上,阴晴圆缺,亘古不变。
夜风大了些,我不由裹紧了衣服。回头看时,那江面的碎月,依旧在身后闪烁着、漂流着。它们不再让我感到悲伤,反倒像是一路相送的故人,陪伴着我这孤独的航程。我想,人活一世,或许本就不是为了保全一个完整的、不受损的自我。我们来到这世上,便是来经历,来破碎,来重新拼凑的。每一次拼凑,都是一种新生;每一次新生,都让我们离那个最真实的自己,更近一步。船头破浪前行,我转过身,不再看那碎月,而是望向远方沉沉的黑暗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也什么都可以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