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电厂 刘艳
周末,带着孩子回了一趟老家。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,迎面扑来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甜,心里也暖暖的。现在油菜花开得正盛,黄澄澄的铺了一地,像是有人把阳光揉碎了洒在田野上。远处几间白墙黑瓦的房子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被风一吹便散了。
一下车孩子就像脱了缰的小马驹,沿着田埂撒欢的跑,脚下的土软软的,踩上去有些陷脚。孩子跑了一小段,突然停了下来,“妈妈,这树叶怎么闻起来臭臭的?”孩子举着一片嫩叶跑过来问。我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到了一棵香椿树,那树不高,但枝头的新芽紫红紫红的长得精神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跟在后头的母亲回答是香椿,便走到跟前踮起脚,够着枝条把最嫩的芽掐下来,放在鼻尖闻了闻:“真香。”我也凑过去,那股香气是清冽的,带着一点点涩,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在了里面。
外婆早早就在田里忙活着,她那围裙上还沾着灶台的灰。见她蹲在地里,手里拿着小铲子,在草丛里翻找着什么。“这里还有株荠菜呢!”外婆大声喊道。我和孩子凑过去看,分不清哪是草哪是菜。外婆让母亲教我俩认:荠菜的叶子是锯齿状的贴着地面长,中间抽出一根细茎开白色的小花。我学着外婆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挖,生怕把根弄断了。泥土从指缝里漏下来,带着草木根须的气息。不一会儿,塑料袋里就装了不少。孩子问这些菜菜能吃吗?外婆就指给孩子看蒲公英、马齿苋,说这些都是好东西,小时候就靠这些野菜度过饥荒呢,还能清火。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挖起来。她不知道她手里那些不起眼的野草,曾经是多少人的救命粮。
一阵风吹过,我闻到了我最爱的折耳根的气味。折耳根长在背阴的沟渠边,湿漉漉的泥土里,它的叶子是心形的,背面泛着紫红色。挖折耳根要挖深些,把白色的根茎完整地拔出来。那根茎一节一节的,掰断了有股特别的气味,有人嫌它腥,我却十分喜欢。小时候生病,外婆总用折耳根煮水给我喝,说是清热解毒,那股味道就成了记忆里关于病的安慰。
不远处看到油菜花开得肆意,蜜蜂嗡嗡地忙着在花丛里钻进钻出。风过时花浪起伏着,一直涌到天边。孩子挣脱了我的手跑进花田里,油菜花比她还要高,只见她也在花丛中钻来钻去,不时探出头来喊一声“妈妈”,然后又消失在金色的波浪里。让我想起宋人杨万里的句子:“儿童急走追黄蝶,飞入菜花无处寻。”这是多么天真烂漫的意趣。
日头渐渐高了起来,晒得人微微出汗。我们提着满满的收获往回走,母亲一路念叨着:香椿炒鸡蛋,荠菜包饺子,凉拌酸菜折耳根。这些城里菜市也能买到的东西,自己亲手采摘的味道肯定不一样。大概是因为采摘的过程里沾了泥土的气息、阳光的温度、还有田间的风。
路过邻婶家院子时,她看着我们拎的野菜笑着说:“城里人也稀罕这些了。”母亲回说:“小时候吃惯了,城里可没有这样的好东西。”是啊,有些味道是长在记忆里的,不管走多远,一到春天就会想起来。车子发动时,我看了看一起辛苦采的香椿、荠菜、折耳根……安静地躺在后备箱里,它们都还带着乡野的气息,不久将变成今晚餐桌上的菜肴,把春天真正地吃到肚子里去。
那些藏在食物里的记忆和情感,就这样一代一代在炊烟升起的时候被温柔地传递下去。回到家时身上带着田野的味道,手指缝里留着泥土的颜色。这个春天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被我们握在了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