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雍电厂 张虎
蝉是夏天的歌手。
从入伏那天起,它们便伏在枝头,不知疲倦地唱着。那声音起初是稀稀落落的,像是排练,又像是试探,这里一声,那里一声,断断续续的。待到七月中旬,便成了大合唱,铺天盖地的,把整个夏天都唱沸了。
我常常在午后,搬一把竹椅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听蝉。那棵树是祖父年轻时种的,如今已经有合抱粗了。枝叶蓊蓊郁郁的,撑开一把墨绿的大伞,把毒辣的日头挡在外面。蝉就藏在这浓荫里,看不见踪影,只听得见那一声接一声的鸣叫。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它们这样叫着,一声比一声高,一声比一声急,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似的。有时是独唱,一个声音领着头,其余的跟着和;有时是对唱,这边唱罢那边起,像是在斗歌;有时是大合唱,千万个声音汇成一股热浪,在空气里翻滚。那声音是有温度的,粘稠稠的,裹着暑气,贴着人的皮肤往心里钻。
我总是在这时候昏昏欲睡。蝉声像摇篮曲,又像是催眠术,听着听着,眼皮就重了。恍惚间,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。那时候,我们一帮孩子最爱干的事就是捕蝉。用铁丝弯一个圈,绑在竹竿上,再缠上屋檐下的蜘蛛网,一个捕蝉网就做成了。正午时分,蝉叫得最欢,我们便循着声音去找。它们多半伏在树干上,黑色的身子贴着树皮,若不仔细看,还真难发现。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近,慢慢地举起竹竿,猛地一罩——那蝉便扑棱着翅膀,在网里挣扎了。
捉到的蝉,我们总要先玩一会儿。捏着它的身子,看它薄薄的翼在阳光下闪着光,听它发出短促的叫声。那声音和树上的不同,带着惊慌,带着愤怒。玩够了,便又放了它。它“吱”的一声飞走,很快又加入了合唱。 那时候不明白,蝉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地叫。只觉得夏天如果没有蝉鸣,就像戏没有了锣鼓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后来读法布尔的《昆虫记》,才知道蝉的歌唱是为了求偶。雄蝉用歌声吸引雌蝉,完成繁衍后代的使命。而为了这短短一季的歌唱,它们要在地下等待四年。四年黑暗中的蛰伏,换来一个夏天的喧闹。
我不禁对这小小的生命肃然起敬了。 想想看,四年的等待,一千多个日夜的黑暗与寂寞,只为了这一个夏天的歌唱。它们从泥土里钻出来,褪去最后一层壳,展开翅膀,飞到最高的枝头,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去唱、去喊、去宣告自己的存在。那声音里,有等待的焦灼,有生命的欢欣,有对阳光的礼赞,也有对死亡的坦然。
古人说:“蝉噪林逾静。”确实,有蝉声的夏天,反而让人觉得安静。那种静,不是死寂,而是喧嚣过后沉淀下来的安宁。就像此刻,我一个人坐在树下,听着蝉鸣,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。
想起郁达夫在《故都的秋》里写蝉:“秋蝉的衰弱的残声,更是北国的特产;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,屋子又低,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,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。”他写的是秋蝉,声音是衰弱的、凄切的。而夏蝉不同,它们是热烈的、蓬勃的,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劲儿。
看着梧桐树斑驳的树影,忽然想起毕业那年。也是这样的夏天,也是这样的蝉鸣。我们穿着宽大的校服,在操场上拍毕业照。太阳很毒,蝉声很吵,我们笑着,闹着,谁也不提离别的事。拍完照,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,各奔东西。只有蝉,还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唱着。
那时候觉得,青春永远不会散场,就像这蝉鸣,会一个夏天接着一个夏天地响下去。现在才知道,青春是会散的,散的比蝉声还快。只有蝉,还和十年前一样,固执地、执着地,在每个夏天按时醒来,准时开唱。
古人认为蝉餐风饮露,是高洁的象征,所以常把它刻在玉上,做成佩饰,含在口中。我不是古人,没有那么多的讲究。我只觉得,蝉的一生像极了人的一生——漫长的等待,短暂的绽放。只不过,人往往没有蝉那样纯粹。我们总想要更多,要名,要利,要一切可以要的东西。而蝉,只要一个夏天,只要一棵树,只要能够尽情地歌唱。
夕阳西下,蝉声渐渐稀了。晚风拂过,梧桐叶沙沙地响。几只蝉受了惊,叫了两声,又沉默了。我想,它们大概是唱累了,需要歇一歇,明天还要继续。站起身,拍拍衣上的灰尘。推开家门,屋里静悄悄的。窗外,最后几声蝉鸣传来,像是在道别。
这个夏天,和过去的许多个夏天一样,有蝉鸣,有梧桐,有午后的困倦和傍晚的微风。时间好像在这里打了个盹儿,什么都没有改变。只是那个在树下听蝉的少年,如今已经长大了。明天,蝉还会唱。明年,蝉还会来。夏天,永远都在。就像书上写的:“我们相遇在夏天,而夏天从未结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