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为贵州人,说起来有些惭愧,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去过黄果树瀑布了。上一次去,还是很小的时候,小到记忆都有些模糊了,只依稀记得是父母带着去的,人很多,水很大,其余的便都消散在岁月的尘埃里,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。黄果树的名号倒是如雷贯耳——亚洲第一大瀑布,挂在每一个贵州人的嘴边,向外地朋友介绍家乡时总要骄傲地提上一句。可偏偏越是家门口的风景,越容易被忽略,总觉得它就在那里,什么时候去都行,结果一晃就是十几年。
最近连日下雨,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味道,忽然就起了念头:这个时候的黄果树,水一定很大吧?蓄水期加上雨水,该是怎样一番壮观的景象。于是不再犹豫,像一个外地游客一样,怀着久违的好奇心,踏上了去往黄果树的路。路上还在想,一个本地人去看自己家乡最有名的风景,到底会看到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呢?带着这样的心思,那久违的轰鸣声,也渐渐从远处传了过来。
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,我的心也随着这盘旋的路线愈发急切。转过一个山嘴,忽然听见一种声音——那声音沉沉的,闷闷的,像是从大地深处滚出来的,又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。司机说:“到了,听见水声了吧?”我摇下车窗,那声音便更加真切了。这声音与别处的水声不同,不是潺潺的,不是哗哗的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浑厚的轰鸣,像是老天在发怒,又像是大地在叹息。我忽然有些紧张起来,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,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心神。
愈往前走,水声愈大。待到真正站在瀑布面前时,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那水,从七十多米高的崖顶倾泻下来,白花花的,亮闪闪的,像是天河决了口,又像是白练垂空。明代徐霞客曾写道:“捣珠崩玉,飞沫反涌,如烟雾腾空,势甚雄厉。”此刻看来,徐先生的描述可谓恰如其分,那水珠真像断了线的珍珠,又像是被捣碎的玉石,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。水势之大,远远超出我的想象——不是涓涓细流,不是潺潺小溪,而是排山倒海般的洪流,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击着下面的犀牛潭。
站在观景台上,水雾扑面而来,凉丝丝的,像牛毛,像细针,轻轻地落在脸上、手上。起初觉得舒服,久了竟有些寒意。水雾愈来愈浓,愈来愈密,竟像是下起了小雨。游人们纷纷撑起了伞,有的还穿上了雨衣。我没有带伞,索性让这水雾尽情地淋着。这水雾还挺有趣,一会儿像是轻纱,朦朦胧胧地笼罩着瀑布;一会儿又像是薄烟,被风吹得四散开去。整个山谷都笼罩在这蒙蒙的水雾之中,远处的山、树、亭台楼阁,都变得模模糊糊的,像是笼着轻纱的梦。
我决定要穿过水帘洞。那洞在瀑布的后面,是天然形成的溶洞,有一百多米长。洞外的水哗哗地响着,像是千军万马在怒吼。我扶着湿漉漉的石壁,小心翼翼地向前走。洞里很暗,只有几处透着光亮——那就是水帘的缝隙了。透过这些缝隙往外看,世界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:山是蒙蒙的,树是茫茫的,天是灰灰的,一切都被水帘过滤得只剩下轮廓。水从头顶倾泻而下,声音震耳欲聋,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《西游记》里的水帘洞,只差一个孙悟空了。
走出洞口,迎面又是一片水雾。阳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把水雾照得白亮亮的。就在这白亮亮的水雾中,我忽然看见了一道彩虹!那彩虹弯弯的,淡淡的,像是用最轻柔的彩笔在水雾上画出来的。虹的一头扎在犀牛潭里,另一头隐没在瀑布激起的云雾之中。五彩的光芒在水雾中若隐若现,宛如仙境一般。游人们都欢呼起来,争相拍照。我也按动了快门,但心里明白,再好的相机也拍不出此刻的感受——那种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奇妙感觉,那种灵魂被洗涤干净的纯净感觉。
应该是有些累了,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,静静地看着这奇景。瀑布的水流昼夜不息,看似不变,却又瞬息万变——每一滴水珠落下时的姿态都不相同,每一朵水花溅起时的形状都在变化,每一团水雾飘散时的轨迹都独一无二。声音也是如此,时而像是万马奔腾,时而像是雷霆万钧,时而低沉如鼓,时而高亢如号。这声音不仅用耳朵能听到,用整个身体都能感受到——脚下的地在微微颤抖,胸腔里的空气也在共鸣,甚至连骨头缝里都充满了这种震动。
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,我的思绪却渐渐清明起来。我想,这瀑布在此地奔腾了多少年?几万年?几十万年?还是几百万年?没有人能说得清。它见证了沧海桑田,见证了朝代更迭,见证了无数像我一样的游人来来去去。与这永恒的瀑布相比,我们人类的生命是多么短暂,多么微不足道。可是,正是这短暂的生命,才能体会到永恒的美;正是这微小的存在,才能被这壮丽所震撼。
我不由想起徐霞客当年游历至此的情景。那时候应该没有公路,没有观景台,甚至没有像样的山路。他跋山涉水,历尽艰辛,才得以一睹这天下奇观。但他看到的瀑布,与我今天看到的,在本质上是一样的;一样的汹涌澎湃,一样的雷霆万钧,一样的水雾彩虹。这让我感到一种奇妙的联系,仿佛穿越了时空,与古人产生了共鸣。徐霞客在游记中写道:“瀑流冲激,其声如雷,十里外犹闻其声。”这声音穿越四百年的时光,依然在我耳边回响。
这瀑布教会了我许多。它教会我什么是力量——水的力量,看似柔软,却能穿石裂壁;它教会我什么是坚持——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永不停歇;它教会我什么是壮观——不是人的创造,而是大自然的杰作。在人类所有的建筑、艺术、科技面前,大自然依然是最高明的工匠。我们引以为傲的摩天大楼,比不上这座天然瀑布的万分之一;我们精心设计的园林水景,在这样浑然天成的壮观面前显得多么做作。
太阳渐渐西斜,我该离开了。回头再看一眼黄果树瀑布,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,整个山谷都被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。水雾在夕阳的映照下,呈现出瑰丽的色彩——红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,层层叠叠,变幻无穷,那景致美得让人心碎。我的衣衫已经湿透,分不清是水雾还是汗水。腿很酸,人很累,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平静。
回程的车上,我闭着眼睛,耳边仿佛还响着那轰隆隆的水声。说来奇怪,小时候的记忆早就模糊成了一团影子,唯独那股子“大”和“猛”的感觉,一直刻在脑子里,这么多年都没褪色。那时候小小的我,仰着头看瀑布,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多水,轰隆隆地往下倒,像是永远也流不完似的。今天再站在它面前,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的孩子了,可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和震撼,一分一毫都没有减少。儿时的记忆里,它很壮观;而此刻,我终于清晰地、真切地明白了它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壮观——不是模糊的印象,而是每一颗水珠、每一阵轰鸣、每一片水雾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你,什么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
黄果树还是那个黄果树,和我小时候见到的一样,也和几百年前徐霞客见到的一样,永远以它自己的方式奔腾着、轰鸣着,等着每一个长大后的孩子回来,重新认识它早已铭刻在记忆深处的那份磅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