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雍电厂 刘宝星
山里的白泡儿,又熟了。
说“熟”还不准确,该说“闹”起来了。一片一片的白,躲在绿叶子底下,像夜里没散尽的月光,碎碎的,亮亮的,密密匝匝地铺在山坡上。你若蹲下去细看,每颗不过指尖大小,却圆润润、白莹莹的,带着山野才有的清甜气。
周末,我带妻女进山去寻。
摘泡儿是件磨人的事。果子太小,摘半天,篮底还没铺满。四岁的大女儿倒有些耐心,跟在我身后,一颗一颗地摘,攒够一小把,才郑重地放进篮子里。两岁多的小女儿就完全不同了,她的篮子永远空着,摘起一颗就往嘴里送,嚼得满嘴汁水,腮帮子鼓鼓的,忽然“嘎嘎嘎”地笑起来,笑声在山风里滚来滚去。
山风吹着她们的碎发,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短短胖胖的。我看着看着,忽然就走神了。
回想起,十二岁离开老家外出求学,到如今,二十年像一条河,哗啦啦地流过去了。可眼前这片白泡儿,像一把旧钥匙,忽然拧开了记忆深处那扇木门,门里是我小时候。
那时候和父母、爷爷奶奶一起生活。夏天一到,放学后要背着背篼去打猪草。打猪草的路上,最盼的就是撞见一片白泡儿。只要看见了,立刻把背篼往地上一撂,趴下去就吃。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沾满奶香味的汁水,吃得肚子圆滚滚的,打猪草的事全忘在脑后。有一回放牛,在山坡上遇见一大片长势极好的泡儿,一个猛子扎进去,吃得昏天黑地。等终于抬起头,牛早没了踪影。沿着 山里找了一个多小时,才把牛赶回来。
那时候多好啊!
天塌下来,有大人们撑着。我只需要做一个孩子,放学、打猪草、摘野果、赶牛、被太阳晒黑、被蚊虫叮咬,然后回家吃晚饭。没有压力,不用想明天的事。爷爷、奶奶、父亲、母亲,四个人撑着一片天,我就在那片天底下疯跑。
早些年,爷爷不在了。奶奶不在了。父亲也不在了。
母亲和我们一起生活,为我们照顾孩子,仿佛时间的轮回,又重新开启了一样。而我,早已不是那个趴在田埂上吃泡儿的少年。我是丈夫,是父亲,是这个家要撑起一片天的人。
时代也变了。
我的童年是田埂、是牛背、是打猪草的背篼、是满嘴的白泡儿。女儿们的童年是动画片、是平板电脑、是游乐场的彩色滑梯。两代人的童年,镶着不同的边框,可框里的那颗心,是一样的。看到新奇的东西眼睛就发亮,吃到甜的就想笑,跟在爸爸后面就想把最好的东西放进同一个篮子里。那颗想要快乐、追逐快乐的心,从没变过。
小女儿一边吃一边笑,大女儿一边摘一边攒。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这一刻装进童年的口袋里。
我忽然想明白,所谓“有效陪伴”,哪有那么复杂。
陪她们走进一片山野,让她们看见白色的果子长在绿色的叶子下面;蹲下来,跟她们一起摘,一起被晒,一起听风,一起被山蚊子咬;偶尔抬起头,看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,听远处有鸟叫,近处有女儿的笑声。这就够了。而不是躺在沙发上,一人刷一个屏幕,各自沉默。
泡儿熟了,年年都会熟。可女儿们四岁、两岁的这个夏天,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。
如果可以,我想多带她们来。让她们长大以后,也能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想起来,童年里有一种白白的、小小的野果,很香,很甜,很难摘。而爸爸妈妈就蹲在身后,篮子放在中间,阳光落在我们身上。
那便是我和妻子能给她们的,最好的童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