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宁能源 冯沛群
我家里头没什么像样的东西。墙是白的,地是灰的,家具少得可怜,朋友来了,说你这屋子空荡荡的,像个暂时落脚的住处。我听了笑笑,也不争辩。他们不知道,我这屋子里的好东西,都在晚上才现身。
我爱灯。
这话说出来,像是句废话,谁不爱灯呢?可我的爱,大约是和别人不大一样的。人家爱灯,是爱它的光亮,照着明,看得见字,做得了事。我爱灯,爱的是灯本身。爱它的样子,爱它的光色,爱它亮起来时,屋子里忽然变了模样的那种感觉。
吊灯、落地灯、钓鱼灯、台灯,我说不上来自己究竟迷的是什么。这里头的学问,什么光学啦,设计啦,流派啦,我一个也讲不清楚。我只知道,看见一盏中意的灯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,痒痒的,放不下。然后就琢磨,等发了工资,等攒够了钱,定要把它搬回家来。
这些年,就这么一盏一盏地攒着,屋子里渐渐满了。
朋友说的空荡荡,那是白天的事。到了晚上,我的屋子是另一番景象。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,细细的脖子,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,像一只矜持的天鹅。书桌上趴着一盏小台灯,圆滚滚的,憨态可掬。沙发旁边那盏钓鱼灯,长长的臂伸出去,灯罩低低地垂着,像个钓鱼的人,耐心地等着什么。还有几盏,搁在五斗柜上,搁在窗台上,搁在床头柜上,散落在屋子的各个角落,像是夜里悄悄开放的蘑菇。
它们的颜色也各不相同。有的暖一些,黄澄澄的,像是秋天的柿子;有的淡一些,柔柔的,像是月光的颜色;还有一盏,光里头带着一点橘红,亮起来的时候,整面墙都暖了。
我从不叫它们闲着。今天开这盏,明天开那盏,轮着来,像是皇帝翻牌子。有时候心情好了,索性开上两三盏,这一处亮着,那一处暗着,明暗交错,屋里头便有了层次,有了纵深,不再是白天那个四四方方的白盒子了。
说来也怪,屋子还是那间屋子,墙还是那面墙,可灯一亮,什么都变了。光把空间重新切了,分了,有的地方推远了,有的地方拉近了。影子也有了,长长的,短短的,贴在墙上,映在天花板上,随着风轻轻晃一晃,屋子里便有了活气。我坐在其中一盏灯下,翻开一本书,或者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坐着,看光落在桌面上,看影子在墙上慢慢地移。
心里头就舒坦了。
那种舒坦,不是高兴,也不是满足,更接近于一种踏实。就好像这屋子,有了这些灯,才算是个家了。白天它空着,冷着,等天黑了,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它便活了,暖了,有了自己的体温。
我常想,人这一辈子,大约也是这样吧。外表看着再怎么简单,再怎么空,心里头总得有几盏灯亮着。不必都亮,亮一盏也好。有一盏亮着,这屋子就住得人了,这日子就过得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