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宁能源 梁绍佳
北方的村庄总被长风裹着,雪落下来是软的,风刮过屋檐是硬的,那些藏在炊烟与土路上的旧事,便在一软一硬之间,慢慢沉进岁月的肌理。如今离乡多年,我仍会在某个起风的黄昏,忽然想起那个守村人,想起他单薄的身影、含糊的呓语,以及童年里那桩让我愧疚至今的莽撞。
他是村里人人都认得的憨人,身形中等,脊背微微佝偻,像一株被北风压弯却不肯折腰的野草。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袖口磨出毛边,裤脚沾着泥土与草屑,走在路上脚步轻缓,嘴里总呼呼噜噜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,像是在与天地私语,又像是在守着村庄里无人知晓的秘密。大人们说他心智未开,不懂人世的计较与纷扰,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,却总把他当作取乐的对象,觉得他的懵懂、他的无措,是童年里最廉价的热闹。
那时的我们,顽劣得不知天高地厚,总爱跟在他身后起哄,学他含糊的语调,扯他的衣角,看他慌张躲闪的模样哈哈大笑。最过分的一次,是夏末的午后,土路被晒得发烫,我们一群小屁孩捡了路边的小石子,嬉笑着朝他丢去。石子落在他身上,他不躲不骂,只是疼得吱哇乱叫,声音沙哑又无助,像被惊到的雀儿,在空旷的村庄里回荡。我们却笑得更凶,直到各家父母闻声赶来,一个个揪着我们的耳朵往家拽,呵斥声、打骂声与我们的哭声搅在一起,原本只有他一人的哭叫,竟变成了一群孩子此起彼伏的呜咽,在北方的晴空下,显得格外刺耳。
自那以后,我们再不敢招惹他。可那份愧疚,却像一粒种子,在心底悄悄生根。长大后才懂,他从不是我们眼中的憨傻,而是被尘世遗忘的干净灵魂。他看日出日落,听风声鸟鸣,过着最本真的日子。他的世界里,没有是非对错,没有功名利禄,只有风的温柔、阳光的暖,以及村庄里一草一木的安然。他是我见过最自在的人,他守着村庄,也守着一份纯粹的天真。
故乡的土路早已被水泥覆盖,旧时的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,炊烟的味道也淡了许多。我已多年未归,不知那个守村人是否还在。他是否依旧走在村路上,念叨着无人听懂的话语?是否依旧穿着旧衣裳,在北风里慢慢行走?是否还有不懂事的孩子,像当年的我们一样,无端招惹他?
北方的风依旧凛冽,故乡的云依旧悠悠。那个守在村庄里的人,或许早已被时光遗忘,或许依旧守着那方故土。而我,却永远记得童年里那声沙哑的哭叫,记得那份迟来的愧疚与懂得。
愿北风温柔待他,愿故乡的泥土护着他,愿这世间所有的善意,都能落在他单薄的肩头。而我会在远方的灯火里,默默祝福那个北方村庄里的守村人,平安,喜乐,岁岁无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