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电厂 钟泰
说来惭愧,到了五十岁这个知天命的年纪,读莫言的《不被大风吹倒》,读着读着眼里竟进了沙子。
这本书很薄,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,就像某个周末的午后,一位老大哥坐在你家院子里,摇着蒲扇,跟你唠唠那些年被生活捶打过的日子。书名来源于他讲述的一个童年故事:小时候跟爷爷去荒草甸子里割草,回家路上遇到了龙卷风。年幼的莫言被刮倒在地,惊恐地看着爷爷,爷爷却双手攥着车把,脊背绷得像一张弓,双腿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。
风停了,车上的草几乎被卷了个精光,爷爷的褂子也被撕成了布条,可车没翻人还在。
读的时候我就在想,我们这代人的“大风”吹了五十余年,何尝不是如此?
都说五十岁是人生的一道分水岭,到了这个年纪,身体开始报警,头顶的头发像秋天的树叶,职场上早已不再是那个被看好的“小某”,而成了略显尴尬的“老某”。我们变成了《负重而行》里描述的那群人——上有老下有小,不敢病,不敢死,不敢停。有时候坐在公交里,看着车窗倒映出的那张略显疲惫的脸,会恍惚想起二十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。
“大风”来了,不是没想过躲,可身后站着妻儿老小,往哪躲?
读莫言的文字,最打动我的不是那种对抗命运的悲壮,而是一种扎根泥土的坚韧。莫言在书里说,人活着的意义就是在虚无中找意义,平凡人也该有理想。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有分量。因为他经历过饥饿,经历过童年辍学,经历过成名后的非议,他是真正在“风”里站住过的人。
他在《说风》里提到佛家的“八风”——利、衰、毁、誉、称、讥、苦、乐。这八种风从不同方向刮来,把人刮得晕头转向。莫言告诉我们,要“心如巨石,八风不动”。五十余岁的我们,其实最懂这八个字的份量。年轻时会因为领导的批评郁闷三天,因为一次晋升机会没拿到就愤愤不平。现在呢?看淡了荣辱,看透了得失,不是变得麻木了,而是终于明白过来人这一生,比的不是谁飞得高,而是谁站得稳。
书里写爷爷抵抗大风的场景有个细节让我眼眶发热:风势稍减后,爷爷依然双手紧紧攥着车把,像一尊雕塑。发现车上唯一的草没有了,他并没有捶胸顿足,甚至有些得意地说:“刮走了草,留下了一车杠子。”
这是一种多么通透的生存智慧啊,风刮走了看得见的财富,却磨炼了撑住脊梁的筋骨。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,大风刮走的可能是曾经的职位、青春的容颜、不切实际的幻想,但只要“车没散架”生活就还能继续。
读这本书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什么是真正的“不被大风吹倒”。对于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,那可能是在逆境中奋起、单车变摩托的豪情;对于三十岁的青年来说,那可能是在职场上拼杀、力争上游的冲劲;但对于我们五十岁的人来说,“不被大风吹倒”有着更朴素的定义,不是非要迎风冲上去把它击退,而是懂得在风大的时候弯下腰,护住心里那点热乎气儿,等风过去了,该干嘛干嘛。
莫言获得诺贝尔奖后,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。可他的父亲却淡淡地说:“获奖前,你可以跟别人平起平坐;获奖后,你应该比别人矮半头”,这句话里有大智慧。我们常说“不忘初心”,其实莫言父亲教的就是这个理,无论外界吹什么风,是冷风还是热风,人都不能飘。
五十岁读莫言,读的不是猎奇,而是共鸣。我们像爷爷一样,成了家里的“定海神针”。我们或许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,搞不懂那些新名词,甚至在单位里成了“前浪”。但我们有我们的位置,我们是那个攥紧车把的人。父母生病时,我们要在手术单上签字;孩子遇到挫折时,我们要递上一支烟,拍拍他的肩膀说“没事”。
网上很多人都在谈论“三十五岁中年危机”,对于我们这些五十余岁的人来说,危机一直都在,但我们现在已经不太用“危机”这个词了,更准确的词是“日常”。生活的压力就像那场大风,不是偶尔来一次,而是时时都在刮。我们能做的就是像莫言的爷爷那样,扎好马步,握紧车把,咬紧牙关。
合上书,封面上那句“卷也好,躺也好,不被大风吹倒就好”映入眼帘。我想这大概是莫言送给这届成年人最温柔的一句话。它不逼你非要冲锋陷阵,也不责备你偶尔的松懈,它只是告诉你在这个年纪,只要你还站着,还没被生活打倒,你就已经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