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金平远 吕绍洋
车子从珠藏、普定收费站的三岔路口,右拐进“珠藏互通”这条山路时,我摇下了车窗。一股温润的风涌进来,带着些微的青草气。天气晴朗,路面很干净,弯弯绕绕的,这边的盘山公路就是这样的。两旁是密密的树林,绿得层层叠叠的,深一处浅一处,像是谁用不同浓淡的墨色点染出来的。
转过一个弯道,忽然就看见了那些梧桐花。
它们就那样站在路旁,一棵挨着一棵,粉紫色的花朵密密地缀满枝头,远看像一团一团淡紫色的云,浮在绿意之上。有几棵树就在路沿旁,紧挨着人家。那些花朵近在咫尺,一朵朵小喇叭似的,五个瓣儿微微卷着边,花心处颜色深些,渐次向外晕染开来,淡成浅浅的粉。
我把车子停在路边一处较宽的地方,熄了火。四下里静静的,只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声,间或一两声鸟鸣,远远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我下了车,慢慢走着,梧桐花就在头顶上,偶尔飘下一两朵,落在肩上,落在手心里。拾起一朵来看,花瓣薄得透光,脉络清晰,像一张小小的地图,记着春天走过的路。
这时节,春已经去了,夏还没有真正来。梧桐花开在这个时候,便有了特别的意味——它们不像春花那样喧闹,争着抢着要告诉人们春天来了;也不像夏花那样热烈,在烈日下开得不管不顾。梧桐花是安静的,淡淡的,带着一点犹豫,一点留恋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等待。
我想起小时候,村里也有两棵梧桐树。每到这个时节,村民们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端着“晚饭”,聊得不亦乐乎,花瓣落在他们的头发上,也不拂去,只是抬头看看满树的花,笑着说:“梧桐一开,就要热了。”那时候不懂这话里的意思,只知道在落花里跑来跑去,好奇捡起来尝一下,味道不佳,但花瓣踩在脚下,软软的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现在想来,说得没错。梧桐花开的时候,正是春去夏来的时候。它们开在春天的尾巴上,开在夏天的门槛上。春天是热闹的,桃李争艳,莺歌燕舞,到处是蓬勃的生命力。而夏天是浓烈的,烈日当空,蝉声如沸,万物都到了鼎盛的时候。只有梧桐花开在这中间,不争不抢,不温不火,粉紫色的花朵在绿荫里静静开着,像是一首舒缓的间奏曲,让春天和夏天之间有了一个温柔的过渡。
织金县的山村,人家总是散落在各处,东一家西一家的,但有人烟的地方,就有梧桐花开。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——好像梧桐树是跟着人走的,人在哪里安家,梧桐就在哪里扎根。村庄里的房子还保留着老式的瓦房,青瓦木墙,掩映在绿树丛中,梧桐花就从老房子旁屹立伸展,粉粉紫紫的,把整个村子都染得温柔了。
到镇上,车停在路边,我走到一处交叉路口,一个中年人正站在自家房顶上捣鼓着建的新房。看到我走过来,他点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我指指那棵开满花的梧桐树,说:“这花开得真好。”大哥笑笑,慢悠悠地说:“我家房前这棵,花开得实在,不娇气,年年都开,开了就落,落了明年还开。”
是啊,梧桐花就是这样,一年一年地开着,不管有没有人欣赏。它们是春天的尾音,细细的,轻轻的,却余韵悠长。它们是夏天的序曲,缓缓的,慢慢的,为即将到来的热烈做着铺垫。在这个小山村里,在安安静静的瓦房旁,梧桐花就这样延续着春天的气息,也迎接着夏天的到来。
我慢慢往回走,又经过那几棵梧桐树。阳光透过花隙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风来了,花朵就簌簌地落,落得从容,落得不慌不忙。落花铺了薄薄一层在地上,粉紫色衬着泥土的褐色,倒比长在树上时更觉好看。
上车前,我回头又看了一眼。梧桐花还开着,安安静静地开着,在这个春去夏来的日子里,在这个乌蒙大山的小小村落里,在有人烟的每一个地方。
车子发动了,慢慢驶离。后视镜里,梧桐花越来越远,渐渐融进那片绿意里,再也分不清哪是花,哪是叶了。但我知道,它们还在那里开着,粉粉紫紫的一片,是春天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吻,也是夏天来时送出的第一封情书。